福尔摩斯将威士忌杯归位,目光从杯底的划痕移向书房那扇厚重橡木门的锁芯,那黄铜锁具的纹路间积着薄灰,唯有锁舌的位置透着一丝光亮,显然是常被拨动的缘故。“费舍尔管家,埃布尔先生的书房钥匙,一共有几把?”他的声音打破了书房里的沉寂,目光牢牢锁在老管家身上,没有丝毫偏移
费舍尔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那冷汗在他苍老的额头上凝着,即便屋内阴冷,也未曾消散。“回,回先生的话,只有两把,一把一直由老爷随身携带,挂在他的怀表链上,另一把则由我保管,放在楼下管家室的抽屉里,从不敢随意乱放。”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结巴,眼神也有些闪躲,不敢与福尔摩斯对视
“案发后,这两把钥匙都在哪里?”福尔摩斯步步紧逼,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桌边缘,那节奏不急不缓,却像重锤般敲在费舍尔的心上
亚瑟接过话头,似是想缓解费舍尔的紧张,“福尔摩斯先生,案发后我立刻让人检查了钥匙。叔父身上的那把还在怀表链上,好好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费舍尔管家的那把,也确实在管家室的抽屉里,锁得好好的。警察也看过,两把钥匙都能打开书房的门,没有任何问题。”
“是吗?”福尔摩斯挑眉,目光依旧停留在费舍尔身上,“费舍尔管家,可否带我们去看看那把你保管的钥匙?还有,你说钥匙放在抽屉里,那抽屉,是锁着的吗?”
费舍尔的身体僵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是锁着的,抽屉的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说罢,便引着众人下楼,走向走廊尽头的管家室。那是一间小小的房间,布置简单,一张木桌,一个衣柜,墙角摆着一个旧书架,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账本和笔,抽屉上挂着一把小巧的铜锁,锁芯上泛着铜光。
费舍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钥匙,打开了抽屉,从最里面的格子里拿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的样式与书房门上的锁完全契合,柄上刻着卡文迪许家族的纹章,与信封上的一模一样。“就是这把,先生,从始至终都在这里。”他将钥匙递过来,手指微微颤抖
福尔摩斯接过钥匙,指尖摩挲着钥匙柄的纹章,又将钥匙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随后走到书房门口,将钥匙插入锁芯,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再转动,又稳稳锁上。钥匙与锁芯的契合度极高,没有丝毫卡顿,看起来确实是原配的钥匙
“钥匙没问题,抽屉的锁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华生凑过来检查了一番,对着福尔摩斯摇了摇头,心中满是疑惑。若是凶手没有钥匙,又如何能从内部反锁房门,制造出密室的假象?若是有钥匙,那两把钥匙皆完好无损,且都有明确的保管者,凶手又从何处得来?
福尔摩斯将钥匙还给费舍尔,目光扫过管家室的桌面,桌上的账本摆放得极其整齐,页码都按顺序叠着,可在账本的边缘,却有一点淡淡的墨渍,与书桌一角的圆形印记颜色相近,只是更淡一些。他又看向费舍尔的手指,那根捏着钥匙的食指指尖,有一道细微的、新鲜的划伤,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泛着红
“费舍尔管家,你的手指,是怎么伤的?”福尔摩斯突然问道,目光落在那道划伤上
费舍尔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将手缩了回去,背在身后,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只是前几天收拾书房时,被书架上的书脊划伤的,一点小伤,不碍事。”
“收拾书房?”福尔摩斯挑眉,“你说埃布尔先生的书房,除了他自己,只有你能打扫,且只能在他外出时打扫。案发前,埃布尔先生最后一次外出,是什么时候?”
“是上周三,老爷去镇上的书店买古籍,出去了约莫两个时辰,我就是那天打扫的书房。”费舍尔的回答依旧结巴,眼神愈发闪躲,不敢看福尔摩斯的眼睛
“上周三到周六,已经过去了三天,若是那天划伤的,伤口早该结痂愈合,可你的伤口,却还泛着红,显然是近一两天才弄伤的。”福尔摩斯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费舍尔管家,你在撒谎。”
这句话像一道雷,在费舍尔耳边炸响,他的身体猛地一颤,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桌沿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亚瑟也愣住了,看着费舍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费舍尔,你跟着叔父几十年了,我们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撒谎?”
费舍尔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沉默了许久,才用沙哑的声音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只是不敢说。”
“不敢说什么?”福尔摩斯走上前,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是看到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说出来,或许还能挽回。”
费舍尔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那泪水混着恐惧和愧疚,顺着他苍老的皱纹滑落,“案发当晚,约莫十点钟,我听到书房里有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动东西。我心里疑惑,老爷向来安静,看书时从不会弄出这样的声音,便走到书房门口,想听听里面的动静。可我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老爷的一声闷哼,然后就没了声音。我吓坏了,想推门进去,可门从里面反锁了,我喊了几声,也没人应答。”
“那你为何不立刻通知我?”亚瑟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意,“若是你当时通知我,或许叔父还有救!”
“我不敢啊,少爷!”费舍尔哭喊着,“我守着这老宅几十年,从未出过这样的事,我怕被怪罪,更怕里面的人会对我下手。我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深夜,声音彻底消失了,我才敢回房间,一夜都没合眼。直到第二天早上,老爷迟迟没出来,我才不得不叫你过来。”
“那你听到响动时,有没有看到任何人在走廊里?比如是听到其他的声音,像脚步声,又或是开门声?”福尔摩斯问道,打断了亚瑟的怒意
费舍尔摇着头,抹了抹眼泪,“没有,走廊里的灯坏了,案发当晚又雾大,什么都看不清。我只听到书房里的响动,其他的,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而且,老宅的佣人大多走了,当晚宅子里只有我和老爷两个人,连个能作证的人都没有。”
“那你手指的划伤,到底是怎么来的?”福尔摩斯再次追问,这道划伤,绝不是偶然,定然与案件有关
费舍尔迟疑了片刻,才伸出手,指着指尖的划伤道:“是我第二天早上,和少爷一起撞开书房门后,不小心被门把手上的毛刺划伤的。当时场面混乱,我也没在意,只是后来你问起,我一时慌了,才随口编了个理由。”
福尔摩斯走到书房门口,看着门把手上那道撞击的痕迹,边缘确实有些凸起的毛刺,看起来确实能划伤手指。可他总觉得,费舍尔的话里,还有隐瞒的地方,只是眼下,老管家的情绪已然崩溃,再追问下去,也未必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他转身看向亚瑟,“卡文迪许先生,你说埃布尔先生的怀表链上挂着书房钥匙,那他的怀表,现在在哪里?”
“在叔父的卧室里,警察检查后,就放在那里了,没有被动过。”亚瑟答道,立刻引着福尔摩斯和华生走向埃布尔的卧室
埃布尔的卧室与书房相邻,布置同样简单,一张宽大的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银质怀表,表链是黄铜的,上面挂着那把书房钥匙,与费舍尔保管的那把一模一样。福尔摩斯拿起怀表,打开,表盘上的指针停在了周六晚上十点十五分,表内的机械完好,没有被损坏的痕迹
“指针停在了这个时间,想来就是埃布尔先生出事的时间。”华生看着表盘,沉声道
福尔摩斯没有说话,只是将怀表放在耳边,听了听里面的机械声,又将表链上的钥匙取下来,仔细检查了一番,钥匙上没有任何异常,唯有表链的接口处,有一丝细微的松动,像是被人刻意掰开过,又重新扣上的
他将钥匙挂回表链,把怀表放回原处,目光扫过卧室的一切,屋内的物品摆放整齐,没有被翻动的痕迹,显然凶手的目标并非卧室,而只是书房
可一个新的疑问,浮上了众人的心头。若是费舍尔所言属实,案发当晚书房里有第二个人,那这个人究竟是如何进入书房的?又如何在离开后,从内部反锁房门?两把钥匙皆完好无损,且都有明确的保管者,凶手绝无可能拿到钥匙,那这密室,究竟是如何形成的?
福尔摩斯走到卧室的窗户边,推开窗,雾依旧笼罩着老宅,窗外的花园里,灌木的枝桠在雾中晃动,像是一个个沉默的证人。他的目光落在花园的一处角落,那里的杂草有被踩踏过的痕迹,与周围整齐的杂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华生,你去花园里看看,那里的杂草,似乎有被人踩过的痕迹。”福尔摩斯指着那处角落,沉声道
华生立刻点头,转身下楼,走向花园。福尔摩斯则站在窗前,目光望向远方的浓雾,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他知道,费舍尔的话,为这起案件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而花园里的那处痕迹,或许能让这道口子变得更大
凶手的手段固然巧妙,布置的现场也近乎完美,可人心终究是复杂的,再缜密的心思,也总会有慌乱的时刻,再完美的布置,也总会有被人察觉的破绽。而费舍尔的谎言,还有那道新鲜的划伤,就是凶手留下的第一个破绽,也是他们解开这起案件的重要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