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日·天台上的烟味与药味
七月的转学通知像一张迟到的死刑判决书,拖到高二期末才落到林夏手里。
母亲死后,父亲把家变成随时会爆炸的锅炉,林夏则是炉盖上那条被烤干的裂缝。
新学校名叫“海城三中”,临海,有风,据说升学率不错,也据说对转学生格外宽容——因为每年都有人中途离开,或死或疯或悄无声息地消失。
报到那天,林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塞进书包,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
袖口过长,盖住半个手背,也盖住昨晚被皮带扣抽出来的青紫。
他在教务处门口站了整整四十分钟,听里面那位发福的主任用同一支钢笔签完三本资料,才抬头对他说:
“高二(3)班,班主任姓杜,先去拍照、领书,再去宿舍。”
“我不住宿。”林夏声音低哑,像被沙子灌满。
“随你。”主任把一张盖红章的走读证推过来,顺便递给他一张社团宣传单,“我们学校鼓励学生多参加活动,别总一个人闷着。”
林夏接过,随手折成四方形,塞进裤袋,像把一句无用的安慰揉进心脏的皱褶。
拍照、领书、找教室,一整套流程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他是一颗带锈的螺丝钉,被草草旋进别人的机器。
上午第三节课是数学,他抱着新书站在后门,听见粉笔敲黑板的笃笃声,像法官敲槌。
班主任杜老师是个短发女人,眼神锋利,却在看见他的一瞬间露出“又来个麻烦”的疲惫。
“同学们,这是林夏,新同学。”
掌声稀稀落落,像被雨水泡烂的鞭炮。
林夏被安排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邻桌用书堆出一座长城,只在缝隙里露出一双戴蓝牙耳机的眼睛。
窗外是灰蒙蒙的操场,旗杆顶端缠住一只断线的风筝,像吊死的鸟。
他把书一本本码进桌洞,动作机械,直到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
上一任学生留下的刻字:
“去死吧世界”
五个字,边缘生锈,割得指腹发疼。
林夏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找到同类,胸腔里涌起一股近乎温柔的共振。
下课铃响,邻桌“长城”轰然倒塌,露出一个染银灰发的男生,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冲他挑眉:“转学生?借支笔。”
林夏没动,只把笔袋推过去。
男生抽走一支晨光中性笔,在指间转了个花,又递回来:“谢了,我叫宋远。”
林夏点头,没自我介绍。
宋远耸耸肩,像对一块石头失去兴趣,转身踩着铃声溜出教室。
教室里瞬间空了一半,剩下一半把脑袋埋进书堆,像鸵鸟躲猎人。
林夏起身,顺着人流往外走,却在楼梯口突然转向——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一路向上,直到通往天台的铁门。
铁门没锁,只缠了一根生锈的铁链,象征性地挂住。
林夏侧身挤进去,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沥青被晒化的苦甜味。
天台边缘,背对他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高,蓝白校服外套脱下来铺在地面,身上只剩一件被汗水浸出痕迹的白T恤。
右手两指夹着一根烟,烟灰被风吹得簌簌掉落,像微型雪崩。
听见动静,他回头,目光穿过燥亮的阳光,落在林夏脸上。
那一秒,林夏有种被子弹击中的错觉——
对方眼睛太亮,亮得近乎无情,却又在看清他之后,微微眯起,像猫调整瞳孔。
“新生?”声音沙哑,带着烟嗓的磁性。
林夏没应声,只注意到那人脚下滚着一只白色药瓶,瓶盖打开,几粒浅蓝色小药片散落在地,像迷你星球。
烟味和药味同时钻进鼻腔,尼古丁的辛辣与抗抑郁剂特有的酸涩,在四十度的高温里发酵成诡异的安心。
林夏的视线顺着药瓶上移,停在对方左手腕——
那里有一道疤,颜色很淡,却呈整齐的直线,像被尺子量着割开,又被外科缝线一丝不苟地缝合。
“林夏。”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蝉鸣淹没。
“江野。”对方把烟按灭在水泥围栏,顺手捡起药瓶,晃了晃,发出沙沙声,“高三的,校篮球队,兼天台房东。”
林夏皱眉:“房东?”
“没人告诉你?这地方我包场。”江野咧嘴笑,犬齿尖锐,“想上来,得交租金。”
林夏转身就走,脚步刚迈,背后传来懒洋洋的一句:“租金可以赊账。”
他停住,回头,看见江野弯腰捡起那几粒药,掌心一抛,像吃糖豆一样仰头咽下。
“百忧解,听说过吗?”江野冲他抬抬下巴,“你呢?带药了吗?”
林夏的指尖在口袋边缘收紧,那里躺着一盒帕罗西汀,铝板边缘已被他掐出月牙形凹痕。
他没回答,只问:“为什么锁门?”
“防止有人跳楼。”江野耸肩,“去年有个女生从这里跳下去,砸在旗杆旁边,血溅了升旗手一身。学校赔了钱,装了监控,又不敢真封——怕越想跳的人越找地方。”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转播一场球赛。
林夏走到围栏另一侧,往下看,操场变成一块发霉的抹茶蛋糕,蚂蚁大小的学生来回移动。
他忽然觉得眩晕,阳光像滚烫的硬币贴在眼皮上。
“恐高?”江野的声音凑近,带着烟草与柠檬酸糖的味道。
林夏摇头,却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血液冲击耳膜,发出潮汐声。
江野忽然伸手,握住他左腕,指腹准确无误地按在那条被袖口遮住的疤痕上。
“割得挺深,缝了几针?”
林夏像被烫到,猛地抽手,袖口滑下,露出尚未结痂的淡红色刀痕。
江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类似饥饿的光,像在黑夜里看见同类发光的野兽。
“我也有。”他卷起自己右腕,那里并排躺着两道旧疤,“第一次十五岁,第二次去年。”
林夏的喉咙发紧,仿佛有人往气管里灌铅。
江野却笑了,笑得眼角弯出细纹:“别紧张,我不收同类保护费。”
他转身,从放在地面的书包侧袋摸出一罐冰可乐,啪地拉开拉环,气泡涌出,像一场微型烟火。
“喝吗?”
林夏接过,指尖碰到江野的,温度比阳光更烫。
可乐太甜,甜得发苦,他却一口气灌下半罐,碳酸刺激鼻腔,逼得眼眶泛红。
江野靠着围栏坐下,拍拍身旁的水泥地:“坐,别客气。”
林夏犹豫两秒,还是坐下,双腿悬空,球鞋尖在热浪里晃动。
“为什么转来?”江野问。
“我爸打人被邻居报警,原来的学校知道了。”林夏声音平板,像在念别人的档案。
江野点点头,没有虚伪的安慰,只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粗鲁却短暂。
“那就把这儿当成临时避难所,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
林夏猛地转头,看见江野仰脖喝可乐,喉结上下滚动,阳光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透出淡青色血管。
“什么意思?”
“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我活不过二十。”江野用拇指抹掉唇边水渍,笑得像在说别人的笑话,“今年十八,还剩两年额度。”
蝉鸣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林夏听见自己说:“我不一定活得到二十。”
江野侧头看他,目光安静得像一口井。
“那就比比,看谁先违约。”
他伸出小指,勾住林夏的,轻轻一拉。
“约好了,活到二十,一起违约。”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钉在天台地面,像一截被剪断的绳子。
林夏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或许不会那么漫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