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得盖过一切声音,毫无波澜的体温只有在汽车里才可以感受到,视线之外是年少的羁绊,是二十多岁的分别,为什么不下车,他说自己不该出现。
林徐你怎么不下车,看看她
林淮我哪里敢出现
林徐是因为分开前的争吵吗
五年之前,五个春秋之前,玻璃碎片和曾经珍视的每一个实物,都化为乌有。
江笙临你明明知道,十六岁时,你妈就一直这样,难道你要一辈子没钱没时间吗?七年了
林淮那你十六岁的时候不说出口,我们现在都二十三了啊
江笙临林淮,我们分开吧
林淮笙笙,是我今天语气重了,我们冷静冷静好吗
江笙临看着荡然无存的第一封情书,被撕成九片的合照,确实是待她如初,如同十二岁第一次见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人一般。
偌大的床,两个人中间可以再躺两个人,呼吸声在房间显得格外刺耳,两个人的大脑都充诉着因为过于安静的夜晚而有的耳鸣,还有彼此的呼吸声。
江笙临从床上爬起来,手上握着的笔,还是高考结束时林淮送的礼物,信纸也是那年第一封情书一模一样的。
江笙临这封信,我写了很久。从初夏你衬衫上蒸腾出的汗味,写到此刻空调外机在梅雨中锈蚀的呜咽。键盘起落五千二百次,像极了那些年我们数过的、从铁窗栅栏间挤进来的光斑——从西墙游移到东墙,一个昼夜便老去了。最后我决定用钢笔,让墨迹渗进纤维,如同我们的故事渗进这城市的肌理。当我写下“展信安”三个字,恍惚又看见你踮脚取下门框上方的钥匙,铁匙碰撞声清脆如初,而你回头一笑:“我们回家啦。”
江笙临记忆是从那个吻开始溃堤的。
江笙临那年冬,火车站广场的人潮裹着方便面与汗酸的气息将我们淹没。你紧紧攥着我的袖口,指甲掐进我腕骨。“怕走散。”你后来在出租车上小声解释,呵出的白气晕湿了窗玻璃。我们像两粒误入巨兽肠胃的种子,蜷在城中村握手楼的512室。第一个夜晚,空调遥控器的电池槽空空如也。我们并排躺在咯吱作响的凉席上,看着天花板上水渍漫漶成陌生大陆的形状。你忽然侧过身,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骇人:“我们会死在这里吗?”不等我回答,你的嘴唇便贴了上来。那不是一个吻,是一次鲁莽的溺水。咸,是眼泪还是汗水已无从分辨。你的牙齿磕破我的下唇,铁锈味在口腔弥漫开的瞬间,我听见远处高架桥上货车的轰鸣正撕裂夜幕。这个吻里没有浪漫,只有两个生命在确认彼此的存在,像濒死之人交换最后一口氧气。后来我们无数次接吻,在晨光微露的菜市场拐角,在加班后夜宵摊蒸腾的雾气里,在领到第一笔奖金时欢呼着碰响的啤酒瓶间。但再也没有那样一个吻,带着末日般的腥甜,成为我们与这座城市签订的鲜血契约。
江笙临情书是在地铁三号线的颠簸中诞生的。
江笙临你挤在人群里,单肩包带深深勒进锁骨。我掏出便签纸垫在颤抖的膝盖上,蓝色圆珠笔划破纸张:“此刻你左侧穿红色高跟鞋的女人正在啃韭菜包子,右后方戴金链的大叔鼾声如雷。而我只想告诉你,昨晚你睡着后,月光爬过你睫毛的样子,让我想起故乡溪水里颤动的水草。”纸条塞进你掌心时,你的指尖冰凉。你低头快速扫过,耳根却慢慢烧起来,像夕阳点燃了珠江水面。从此情书有了生命。它们写在超市小票背面、写在快餐店纸巾上、写在被雨水泡胀的工资条边缘。我们穷得买不起像样的信纸,却也因此,每一句情话都沾染着生活真实的温度与气味。最长的信写在台风天。停电的夜晚,我点燃最后半截蜡烛,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巨人影子。你在光晕里摊开从工地捡来的防水布,用红色油漆笔写下:“此屋狭小,仅容一床一桌。然心有广厦,门扉永为你开。”字迹狂草,油漆沿墙壁淌下如血泪。那面墙后来被房东狠狠刮掉,罚了我们两百块。可那些字早已渗进砖缝,成为这间屋子无法剥离的胎记。
江笙临必须说说那间赤身裸体的屋子了。
江笙临“赤身裸体”不是修辞。广州的夏天是熔化的柏油,黏住每一个毛孔。我们负担不起全天候的空调奢侈,于是学会了与汗水共生。你常只穿一件我的旧衬衫,扣子松散,伏在吱呀作响的折叠桌上画设计图。电风扇摇头晃脑,掀起纸页,也掀起你汗湿的鬓发。我则打着赤膊,蹲在卫生间用塑料盆接滴漏的冷水,一遍遍浇在发烫的水泥地上。热气蒸腾中,我们的身体褪去了羞涩,只剩下最本真的形态:被生活反复搓揉后依然鲜活的肉身。记得那次我发烧,你彻夜用湿毛巾敷我的额头。凌晨四点,你累极趴在我腿边睡着了。月光穿过破损的防盗网,在你光洁的脊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牢笼。我望着你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胛骨,忽然觉得那就是我们的翅膀——尚未丰满,甚至被现实剪去了翎羽,却依然在梦中轻轻颤动,渴望某一天能驮着彼此飞出这十平米的深渊。那些赤裸相对的时刻里,我们一无所有,却又拥有一切。你的痣,我膝盖上的旧疤,腰间因久坐而生出的细褶,都成了这混沌世界里唯一的坐标。
江笙临贫穷与时间是连体婴,寄生在我们的青春里。
江笙临我们曾在深夜盘点过所有财产:二十三块五毛,一把硬币在灯下泛着寒光。你突然笑起来,说这些硬币凑起来够买一碗加蛋的云吞面。“但我们要留着明天坐地铁。”我补充道。笑声戛然而止,寂静吞噬了整个房间。为了省一块钱公交费,我们徒步走过广州大桥,看珠江两岸的霓虹如何将夜空烧出窟窿。时间更是奢侈品。你在广告公司被方案吞噬到凌晨三点,我在流水线上被传送带拖拽成麻木的零件。唯一重合的休息日,我们像完成仪式般清洗积攒一周的衣物,在阳台上看内衣裤如万国旗飘扬。某个周日午后,雷雨将至。我们躺在唯一凉爽的水磨石地板上,你轻声说:“如果我们现在有钱有时间,会做什么?”我想了想:“去看一场真正的海。不要珠江这样被栏杆围住的水。”你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你睡着了。然后你握住我的手,掌心潮湿:“那我们现在就去。”我们真的跳上了前往南沙的最后一班公交,浑身只剩五块钱。雨终究落下,海在铅灰色的天际线处与乌云融为一体。我们站在荒凉的堤坝上,任雨水浇透。你突然对着怒吼的海平面大喊,喊声瞬间被风雨撕碎。但我知道你在喊什么——我们在对着虚空索要一个未来。
江笙临不得不离开的勇气,是在一碗凉掉的及第粥前获得的。~
江笙临那晚你加班回来,眼底淤青像永不消散的暮色。我兴冲冲端出熬了三小时的粥,而你只是用勺子机械地搅动,热气散尽,油花凝结成白色的痂。电视里正播着这座城市的光鲜宣传片,镜头掠过小蛮腰璀璨的塔尖,掠过珠江新城玻璃幕墙上流淌的星河。而我们的窗外,是永远晾不干的衣物,是隔壁夫妻永无休止的争吵,是楼下大排档凌晨三点的划拳声。你放下勺子,陶瓷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决裂声。“我收到了深圳的offer。”你说。没有激动,没有商量,只是一个平静的陈述句。我看向你,发现不知何时起,你眼中那簇让我沉溺的火苗,已被疲惫熏染得晦暗不明。这座城市吸走了我们最好的七年,却始终没有给我们一个肯定的答案。它给予我们灼热的吻,也给予我们冰冷的耳光;它允许我们书写赤诚的情书,却从不承诺一个可以投递的地址。那一夜我们相拥无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像聆听潮水逐渐退去。我们知道,有些旅程必须独自上路,有些告别是为了不让爱情溺死在现实的泥沼里。
江笙临此刻,我坐在即将开往另一座城市的列车上。窗外,广州的灯火正在薄暮中次第亮起,如同我们那些散落在时间荒原上的记忆碎片,固执地发着光。我忽然想起我们曾玩过一个游戏:在纸上画下想象中的家。你画了一扇巨大的落地窗,阳光洒满木地板。我添了一只打盹的猫。然后我们笑着把纸折成飞机,从五楼的窗口掷出去——它只在空中打了个旋,便栽进楼下堆积的垃圾袋中。我们都没有去捡。
江笙临原来,有些蓝图注定飞不起来。
江笙临但亲爱的,我不后悔。不后悔那个仓促的吻开启的冒险,不后悔在颠簸中写下的每一句傻话,不后悔在赤贫岁月里毫无保留的交付。广州用它潮湿的怀抱教会我一件事:真正的刻骨铭心,不是拥有,而是明知会失去,依然选择全身心地活过、爱过、疼痛过。
江笙临列车即将启动。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它依然美丽、残酷、遥不可及。而我要去的地方没有你,但我知道,你会在我留给你的那面空墙上,画一扇永不关闭的窗。
江笙临珍重。
江笙临再会。~
家里没有了江笙临的痕迹,一切就像当时林淮布置时期盼她时那样子,争吵的痕迹也被江笙临整理到垃圾桶里。
一想到这,林淮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是吞了回去,那封离别信,随着他换了一部又一部手机,却始终在手机壳背面。
林徐林淮
林徐你不会还没有答应我做到吧
林淮那下次遇到我一定见一面,我终于有钱了
回到家,林淮看着早已没有生气的房子
林淮笙笙还没有住过大房子呢
林淮点了外卖,又将手机壳后面的离别信翻出来,看了又看
林淮文笔还是和之前那么好呢,都要走了 干嘛写信
外卖的敲门声,让林淮瞬间意识到他们已经分开五年了
林淮的咀嚼声,在大客厅里甚至可以说,有回音,但是没有江笙临的笑声和躺在沙发上的唉声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