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问

霁窈独自一人登上了景王宫的摘星楼。

　　这里依旧景致未改，只是没了当年的鼓角争鸣，多了几分太平盛世的祥和。

　　她身着一袭素色纱裙裙，长发松松挽起，只别了一支玉兰簪，指尖抚过案上的古琴，清越悠扬的琴音缓缓流淌而出，漫过楼宇，飘向远方的天地，温柔而绵长，藏着几分岁月静好的淡然。

　　琴音未歇，一道熟悉的脚步声缓缓传来，沉稳而有节奏。澹台烬褪去了沉重的王服，身着一身素色便服锦衣，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一步步走上摘星楼，目光温柔地落在霁窈的身上，眼底满是孺慕与依赖。待琴音落下，他才轻声开口，语气柔和，带着几分笑意：“这么多年，母亲还是很喜欢这里。”

　　霁窈缓缓停下指尖的动作，抬眸望向楼外，目光悠远，望向那浩瀚天地与楼下芸芸众生，语气轻柔而淡然：“望天地浩瀚，渺沧海而一粟。在这里可以看见底下芸芸众生，看见这太平盛世的烟火气，我很喜欢。”

　　澹台烬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紧紧锁住霁窈，眼底藏着一丝忐忑与期许，那是积压了十八年的疑问，是他无数次想要开口，却又迟迟不敢问出的执念。这一次，他终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问道：“那母亲也喜欢我嘛。”

　　霁窈闻言，转头看向他，眼底没有丝毫犹豫，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语气坚定而真挚：“当然，很喜欢。”

　　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的脸上，细细端详着他的眉眼，那眼神里的暖意，是从未有过的真切。

　　“凡人皆言，母亲之爱子乃是天性。然而，我是活了无数年的神，早已看淡了世间情爱，你的出生，更多的带有目的性。从一开始，我并不爱你。”

　　澹台烬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股刺骨的寒凉瞬间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孺慕与期许，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失落与酸涩，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沙哑，轻声追问：“那从什么时候开始爱我的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心底默默呢喃着：骗骗我吧，哪怕只是一句假话也好，哪怕只是告诉我，从很久很久以前，你就开始爱我了，也好。

　　霁窈望着他眼底的失落与卑微，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一字一句，清晰而真挚：“我见你饱受世人恶意，却偏偏要挑最光风霁月的人去学习；食不果腹，却愿意救起被困的小鸟；自己这一生过得寄人篱下、颠沛流离，却还愿意为百姓撑起一片天。你明明是恶之果，生来就被人踩在泥里，却依旧向阳而生，开出最热烈的花朵。你拥有这样坚韧而明媚的灵魂，烬宝，没有人会不喜欢你。”

　　“但这只是喜欢，母亲。”澹台烬听得心头一暖，嘴角的笑意再也压制不住，眼底重新泛起光亮，可语气里依旧藏着一丝不甘与渴求，他望着霁窈，眼底满是执拗，“我是母亲的孩子，应该是最不同的。”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只是“喜欢”，他想要的，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母亲的偏爱与深爱。

　　“因为你爱我。在你知道了我对你的残酷，知道了我对你命运的玩弄，知道了我最初对你的目的性后，依然选择原谅我，坚定不移地走向我，毫无保留地爱我，拼尽全力渴求我的爱的时候，我便决定，好好爱你了。”

　　“澹台烬，”她刻意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眸，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我爱你，从来都是因为你是澹台烬。是那个身处泥泞却心向光明，历经背叛却依旧心怀苍生，哪怕遍体鳞伤也绝不放弃的澹台烬，而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母亲……”澹台烬的眼眶瞬间泛红，晶莹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没有落下，嘴角的笑意愈发灿烂，那般甜蜜，那般耀眼，像是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终于寻到了一汪清泉；像是漂泊多年、满心不安的孩童，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那颗悬了十八年、坠坠不安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轻声呢喃，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满是欢喜，“我很爱你，母亲，很爱很爱。”

　　任何人都可以不爱我，唯独母亲不行。

　　因为，那是母亲啊。

　　这般想着，澹台烬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凑过去，伏在霁窈的双膝上，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那母亲还有什么想做的吗？烬宝可以小小配合一下。”

　　少年的头发乌亮顺滑，如上好的绸缎，霁窈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发丝，爱不释手。

　　“欲成就王道需历经三重劫难——人劫、地劫、天劫。人劫，指的是你当年统一天下时，人道势力的阻碍，在这一点上，你已然顺利度过；地劫，则泛指修炼界所属势力为你造就的劫难。我那故友，便是殒命于此劫。烬宝，你之前遭遇的十大宗门围剿，勉强算过了地劫的一半。”

　　“原来，之前的那些，都是我的劫难。”澹台烬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问道，“那天劫呢？天劫又是什么？”

　　他垂眸沉思，心底的最后一丝芥蒂，也彻底烟消云散：原来，当年十大宗门的围剿，并不全是母亲的放纵与推动，她早已料到这一切，知晓地劫凶险，知晓他会身陷险境，所以才提前将昆山印赠予他，护他神魂周全。

　　原来，从始至终，母亲都在默默守护着他，只是从来都不曾言说。

　　霁窈手指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如今修习的《皇道镇世章》，并非完善之法。按照推演，此道走到最后，需以己心代天心，以己道代天道。我不曾修习过，这最后的篇章需要你熔炼百家之长，结合自身经历与感悟，自行推演完善。”

　　“以己心代天心，以己道代天道……”澹台烬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底满是震惊，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原来，母亲对我的期望，竟然这么大。”

　　不客气地说，这已然是要挣脱天道束缚，乃至吞并天道的格局，是他从未敢想象的高度。

　　“烬宝，我在问你最后一次，你可愿放弃，改修他法？”

　　“母亲，我不会放弃。”他望着霁窈，语气无比郑重，没有半分迟疑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守护这天下，是我毕生的心愿。无论前路多险，无论劫难多难，我都一定会走下去，绝不会让你失望。”

　　“你只要不让自己失望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