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扯

唐俪辞折返神州，第一时间便赶去寻水多婆处救阿谁。阿谁满是愧疚，深知自己一次次拖累于他。

　　恰逢水多婆见她心性纯良，愿将她留在陪伴自己，传授医术。阿谁思虑再三，终究与唐俪辞郑重道别，决意留在水多婆处，既能安心养病，也能习得一技之长，不再是只能依附他人的累赘。

　　安置好阿谁，唐俪辞携猩鬼九心丸的解药返回中原剑会。

　　他即刻联络朝廷与剑会各方势力，将解药配方公之于众，督造分发事宜，务求让中毒之人皆能及时获救，彻底根除猩鬼九心丸带来的祸患。

　　诸事安排妥当，唐俪辞将阿泠和小石托付给邵剑主照料。邵剑主素来沉稳可靠，托付于他，唐俪辞方能全然放心。

　　安顿好女儿徒弟，他心中唯一牵挂的便是霁窈，当即决意再度奔赴青铜树，借由这神器，再回天人境。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坠冰窖：昔日虽荒寒却尚有生机的界域，如今已成一片死寂死地，累累白骨散落各处。

　　即便那些人自诞生起，就把他当做武器利用，可这般赶尽杀绝的惨烈，仍让他心头震颤。

　　这绝不是一场简单的屠戮。唐俪辞俯身探查，指尖轻触白骨表面，便察觉那些陌生的纹路，似符非符，如阵非阵，竟还在随着时间流转缓缓蠕动。

　　即便他不懂这些东西，也能一眼看出，这些纹路从最初的生疏晦涩，到后来的规整娴熟，分明是有人将这些生灵当作了推演禁制的活祭试验品。

　　答案不言而喻。唐俪辞缓缓闭眼，指节因用力而攥得发白，胸腔中翻涌的怒火里，裹着更沉的寒凉，几乎要冻僵理智。

　　他早便知霁窈随性妄为，惯于以旁观者姿态轻贱凡世因果，可他从未想过，她竟会这般草菅人命，狠绝得令人心惊。

　　他甚至忍不住怀疑，这般冷心冷情、视生命如草芥的人，真的能生出爱人的心思吗？所谓的牵绊，于她而言，或许不过是漫长岁月里的一场消遣，就像当初捡他回来，不过是“见色起意”的一时兴起。

　　天人境终是未能觅得霁窈的踪迹，料想她返回了碧落宫。唐俪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不再耽搁，转身折返神州。

　　他望着青铜树时，眼底寒光乍现。

　　“八部龙火释非天！”

　　灼热的龙火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席卷而出，径直轰向青铜树。青铜树寸寸碎裂，最终化为飞灰，彻底湮灭于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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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神台上，莹白阵纹随宛郁兄妹的指尖流转明暗，二人正在推演破解一阙阴阳的阵法。

　　脚步声由远及近，碧涟漪禀告：“二位宫主，唐俪辞求见，此刻就在客厅等候。”

　　宛郁月旦指尖一顿，阵纹应声黯淡，他侧耳望向霁窈的方向，“阿霁，他定是专程来找你的。”

　　霁窈收回灵力，勾唇轻笑“我才回碧落宫两日，他倒消息灵通得很。阿兄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客厅内，茶香袅袅。唐俪辞端坐于案前，指尖轻叩杯沿，茶汤的温热却暖不透眼底的寒凉。

　　“阿俪来得这么快？可见是想我了。”霁窈推门而入，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顽劣，可刚走近，便精准捕捉到空气中凝滞的低气压。

　　她扫过唐俪辞冷沉的眉眼，余光瞥向肩头垂落的霜白发丝，眼睛一转便有了想法。

　　俯身凑到对方身前，发丝轻扫过唐俪辞的腕间，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亲昵，“怎么不说话？是对我给你的礼物不感兴趣？”

　　唐俪辞终于抬眼，目光第一时间便黏在她那满头霜白上，指尖猛地一颤。“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方才刻意维持的冷硬瞬间破了一角，可他很快强迫自己压下那抹悸动，眼底重归沉冷。

　　“你说这个？”霁窈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抬手卷起一缕白发，在指尖绕了两圈，眉眼弯弯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示弱，“不过是耗损些许气血。我就知道，阿俪见了定会心疼。”

　　“心疼？”唐俪辞低笑一声，从袖中缓缓取出一节泛着淡青纹路的白骨，“看在阿霁所练功法不俗，耗尽了天人境数千生灵还不够，竟还累及你耗损气血？只不过神州遍地是耗材，何须大费周章舍近求远？”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霁窈，想从她眼底找出一丝愧疚或慌乱。

　　“自然是因为他们不够格。”霁窈只是直起身，神色坦然，笑的娇俏“阿俪去找我了？也是，你就是天人境的圣子，肯定自有通路。”又有些懊恼“早知道我就问问你了。”

　　“我去给阿俪报了仇，阿俪高兴吗?”

　　“你简直是不知悔改！”唐俪辞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冷酷而又强势的望向她“到底是因为什么你自己清楚的很，何必攀扯到我身上。”

　　“阿俪又生气了，是因为什么？”霁窈不再笑了“是因为我屠戮了你的族人，发现我是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可是柳眼也是这样啊，为什么你不曾生过他的气，却要来生我的气呢？”

　　唐俪辞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节，“柳眼当年滥杀无辜，我虽怨他，却知他是被执念裹挟；可你呢？你杀人，只因为你想，只因为他们能帮你修炼。在你眼里，无论是谁，都只分为好用和不好用吗？”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的怒火之下，是更深的不安。他怕自己于她而言，和那些被牺牲的“耗材”，并无二致。

　　“我明白了。”霁窈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反而又笑了起来，还带了几分得意

　　“你能原谅柳眼的身不由己，却不肯包容我的本性。是不是因为，你从来都确定柳眼心里有你，哪怕是以恨的形式；可对我，你却不确定，不确定我样冷血的人是否真的会对你上心？”

　　她的话一语道破唐俪辞心底最深的隐秘。他猛地松开手，别过脸，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慌乱与脆弱。

　　柳眼的恨是真切的，牵挂也是真切的，可霁窈的随性与冷情，让他始终抓不住，始终在患得患失。

　　“真可爱啊，”霁窈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他的腰，“阿俪，我可从来不会这么大费周章的为别人准备礼物。”

　　唐俪辞的身体僵了僵，沉默了许久，抬手轻轻抚上她霜白的发丝，“你总是这样肆意妄为，却又能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让我恨不起来，也无法释怀。”

　　他凝视着霁窈的眼睛，认真地问：“阿霁，告诉我，我是你的什么人？”

　　不是消遣，不是棋子，是独一无二的那个。

　　霁窈望着他眼底的执拗与温柔，唇角重新勾起熟悉的顽劣笑意，“自然是我看中的美人儿。”

　　唐俪辞指尖微不可查地收紧，继而扬起他一贯肆意张扬的笑，“幸好，我唐俪辞，本就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