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谁的枯心症毫无征兆地爆发了,气若游丝地倒在榻上,大夫轮番诊脉,皆摇头叹言药石无医,唯一的生机,便是隐居多年、踪迹难寻的神医水多婆。
雪线子连夜送来地图,唐俪辞的眸光沉了沉。水多婆的隐居地,竟恰在宝镜山范围之内。
“看来,倒是躲不开了。”他指尖摩挲着图边缘的褶皱,语气里裹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冷然,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真巧啊。”
次日拂晓,唐俪辞与池云扶着虚弱的阿谁启程,少年小石攥着腰间短剑,执意要随行护驾,唐俪辞见他眼神执拗,便也默许了。
唐俪辞安置好阿谁三人,独自前往谷底的时空裂隙。
自他尚未踏入神州大地,便已被一阙阴阳纳入算计,连方周的出现、周睇楼的收留,都是对方精心铺设的局,目的便是让他历经七情起落,淬炼出完美天人体,最终沦为其夺舍的容器。
唐俪辞知晓前因后果,眼底没有惊怒,只剩一片淡漠的嘲弄。他历经生死、尝尽悲欢,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操控的少年,如今的他,神魂与肉身早已融为一体,完美无缺,又何来被人拿捏的余地?
“不过如此。”他轻嗤一声,转身便往崖上走,衣摆扫过满地碎石,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
刚踏出谷底范围,崖边的身影便撞入眼帘。柳眼抱着阿泠,一身素衣沾着风尘,长发被山风拂乱,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唐俪辞心头骤然一凉,他从西方桃口中推测柳眼该在周睇楼守着方周,这几个月的沉寂,竟让他天真地以为,那些过往的恨意与隔阂,早已在重逢的温情中消解。
“爹爹!”阿泠趴在柳眼肩头,小手扒着他的脖颈,全然不知周遭的暗流涌动,只挥着小手欢快地招呼,异瞳里盛着细碎的日光。
唐俪辞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冲女儿露出一抹安抚的笑,目光转向柳眼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紧绷:“阿眼,你怎么会在这里?阿泠她……”
柳眼低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阿泠软乎乎的脸颊,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悲凉。“阿俪都有孩子了,真可爱。”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师兄弟,这般大的事,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话音落,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响,却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彻骨的绝望,最后竟笑出了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阿泠的发顶。“我可真羡慕你啊,阿俪。”他抬眼望着唐俪辞,眼底满是破碎与自嘲,“你那么多人真心待你,而我,从头到尾,就只剩满地狼藉。”
唐俪辞心头一紧,上前一步便要去接阿泠:“有什么事我们单独说,把阿泠给我。”
阿泠虽不懂大人间的纠葛,却敏锐地察觉到柳眼的悲伤,她伸出小手,笨拙地擦去柳眼眼角的泪水,从兜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
那是她舍不得吃的存货,递到柳眼唇边,软声软语地哄着:“阿眼伯伯不哭,吃个糖就开心了。甜的。”
柳眼望着那颗沾着阿泠体温的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俯身含了进去。桂花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他抬手,轻轻揉了揉阿泠的发顶,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伯伯不是难过,是开心。”
他说着,指尖悄然凝起一丝微弱的迷香,拂过阿泠的鼻尖。“伯伯和你爹爹有几句话要说,阿泠先睡一觉,等睡醒了,就再也没有烦恼了。”
阿泠的眼皮渐渐沉重,小手软软地垂了下来,安稳地睡了过去。柳眼将她递给小红,目光转向唐俪辞时,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阿眼,方周他……”唐俪辞想告诉他,他们还有弥补的机会。
“别和我提方周!”柳眼猛地厉声打断他,周身灵力骤然爆发,无形的音杀带着“煞雷狂涛”的余威,朝着唐俪辞狠狠砸去。他招式狠戾,招招致命,全然没有留半分余地,眼底翻涌着的,是对自己的厌恶。
唐俪辞步步退让,衣袍被音波震得猎猎作响,肩头不慎被余劲扫中,渗出细密的血珠。
他看着柳眼眼底的自毁倾向,心头的隐忍终究化作怒火,不再留手,掌心凝起灵力与柳眼硬碰一招。两股力量相撞,柳眼本就油尽灯枯的身子不堪重负,踉跄着后退,脚下一空,径直往崖下坠去。
“阿眼!”唐俪辞心头一紧,全然不顾自身安危,纵身一跃便跟着跳了下去,腰间飘红虫绫瞬间展开,朝着柳眼缠去。
柳眼望着俯冲而来的唐俪辞,唇角勾起一抹惨淡的苦笑,语气里满是无奈与释然:“阿俪,你总是这么心软。”他抬手,硬生生挥开飘红虫绫,任由自己加速下坠,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终的解脱。
唐俪辞拼尽全力追上他,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借着虫绫的缓冲,堪堪落在崖底的软垫般的草丛中。他立刻抬手按在柳眼的心口,源源不断地将内力渡过去。
“怎么会这样?你的往生谱呢?”
“你把往生谱给阿泠了?柳眼,你给我醒来!我不许你死!你以为这样自我了结,我就会原谅你了吗?我告诉你,我要你活着,活着赎罪!”他说着,便要将自己的往生谱渡入柳眼体内。
柳眼虚弱地抬手,拦住了他的动作,指尖冰凉,力道却异常坚定。“阿俪,不必了。”他咳了一声,一口黑血从唇角溢出,染透了胸前的素衣,“我把当年为了杀你特意炼制的千蛊针,用到自己身上了。”
“我原本是是向死在你手里的,阿俪,为什么不杀我。”
他望着唐俪辞泛红的眼眶,眼底满是愧疚与疼惜:“阿俪,你该恨我的。
为什么总是这么天真?不是所有的过错,都值得被原谅,比如我……”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轻,“我杀了你那么多次,害了那么多人,毁了周睇楼,我早就不配活着了。”
“不!”唐俪辞紧紧抱着他,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柳眼的脸颊上,“方周走了,小傅不知所踪,周睇楼就只剩我们两个了。你现在也要丢下我吗?柳眼,别走好吗?”
柳眼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光芒渐渐涣散,“我累了,阿俪。我想回家了,回到方周身边。”
眼神逐渐放空,仿佛在告别,又仿佛在回到初见时的模样,“我在方周的坟旁,给自己找好了位置,墓碑上……别写字。万一有人看到,觉得我这个恶贯满盈的人不配待在他身边,把我移走,就不好了。”
说着,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掺着血沫,凄凉却又释然。“阿俪,带我回家吧。”
这是他最后的话语,话音落,他的手无力地垂落,头轻轻靠在唐俪辞的肩头,再也没了生息。
唐俪辞抱着柳眼冰冷的身体,僵立在崖底,山风卷着呜咽声掠过,将他压抑的哭声彻底淹没。他紧紧攥着柳眼垂落的手,指尖颤抖,肝肠寸断,仿佛又一次失去了整个世界。
那个陪他在周睇楼练琴、和他抢小傅做的糕点、恨了他四年也念了他四年的师兄,终究还是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