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喧闹散尽,夜色沉得如冰川下的寒潭。
唐俪辞与方周并行,一步步踱至月崖。崖边寒风微拂,卷起二人衣袍下摆,远处碧落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晕开点点暖光,与头顶清冷的月光交织成一片朦胧的景致。
月上中天,银辉倾泻而下,将崖边的冰岩镀上一层柔光,也映得方周的眉眼愈发温润。他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流转的星辉,语气里满是欣慰:“阿俪新交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性子纯粹,心意恳切,我为你感到高兴。”
唐俪辞心头猛地一紧,那点刻意忽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来。
他不敢直视方周的目光,慌忙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对方的衣袖,絮絮叨叨地扯着无关的话题:“可惜今天阿霁去了天人境,你没见到她。她性子虽跳脱,却通透得很,你若见到,一定会喜欢的。还有小傅,不知又溜去了哪里逍遥,等风流店的事了了,我们一起去找他。对了,柳眼他……你不在的这些年,他愈发执拗,如今连我的话也不肯听了……”
话语越说越乱,声调也渐渐失了平稳,尾音不自觉地染上了难以掩饰的哭腔。
他像个怕被拆穿心事的孩子,用喋喋不休的话语掩盖着心底的惶恐与不愿承认的事实。
方周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给予他无声的安抚。直到唐俪辞再也说不下去,肩头微微颤抖,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唐俪辞猛地抬头,眼底红得厉害,却硬是将湿意逼在眼眶里,不肯落下一滴。他紧紧攥住方周的手,满是哀求:“师兄,你再等等。明天,我们明天就回周睇楼,我马上就可以复活你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就好。”
方周轻轻摇了摇头,轻轻拍拍对方的手背,指尖的温度微凉,却带着熟悉的暖意:“还记得你名字的由来吗?千载逢无俪,断行旧日辞。”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唐俪辞,满是期许与疼惜,“在我离开的这四年里,你见过了新的风景,认识了真心相待的朋友,还有了阿泠这个可爱的孩子,组建了自己的小家。你已经活出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人生,阿俪,这就够了。”
“我已经死了四年了,早已是过了奈何桥的人。你该继续向前走,去拥抱属于你的新生活,不要被过往的执念困住,沉湎于虚无的过往。”
“不,不是的!”唐俪辞猛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语气执拗又绝望,“你只是沉睡了,我向你承诺过,我会带你回来,我一定会做到!”四年来的坚持与期盼,早已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执念,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方周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心中满是疼惜,却依旧语气温和地开导:“人生本就是一段单程旅途,有相聚便会有别离,不要为一朵花的凋零而伤心,前方还有更辽阔的风景在等你。周睇楼是你的起点,是承载我们回忆的地方,但它从来都不是困住你的囚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俪辞眼底的执拗,语气愈发恳切,“你是阿泠依赖的父亲,阿谁、池云他们的信赖和支撑,他们需要你。你也成长为了可靠的领导者,比我还优秀的人,我为你骄傲。”
他抬手轻轻抚上唐俪辞的头顶,动作温柔如往昔:“这世间,没有谁会永远陪着谁。我能陪你走过一程,已是莫大的缘分。阿俪,学会接受失去,也是人生的一堂必修课。”
“可我不一样,我是唐俪辞,我可以逆天改命,我可以留住你!”唐俪辞哽咽着,语气里满是不甘,却没了先前的强硬。他何尝不知道方周说的是对的,只是心底那点执念,让他不愿也不肯放手。
方周看着他挣扎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疼惜,却终究没有松口。他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周身泛起淡淡的莹光,在月光下愈发澄澈。
“阿俪,我从未想过要复活。活着,未必是圆满;放下,才是解脱。”
他望着唐俪辞,一字一句,清晰地印在对方心底:“这是我能教你的最后一课——学会与过去告别,学会接受失去。往后的路,你要自己好好走,带着我的祝福,好好活下去。”
话音落,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微光,融入清冷的月光中,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唐俪辞鼻尖。
唐俪辞僵立在原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一片虚无的月光。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冰岩上,晕开细小的湿痕。
方周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被复活,这场重逢,不过是对方特意为他准备的告别,为了教会他放下执念,学会失去。
崖边的寒风依旧吹拂,月光依旧清冷,可身边那个温柔的身影,却再也不会陪着他了。唐俪辞缓缓蹲下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带着无尽的悲伤,却也藏着一丝释然。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该放下过往,带着方周的祝福,好好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方周的异样,其实从未刻意遮掩,不过是默契地瞒过了阿泠与池云两个心性纯粹的孩子。
成蕴袍与方周乃是多年故交,此刻正带着方周的妹妹阿谁——亦名方慈,远远跟在唐俪辞二人身后,脚步轻缓,似怕惊扰了这场迟来四年的告别,静静陪方周走完这最后一程。
待方周的身影化作微光彻底消融于月色中,方慈再也绷不住,泪水汹涌而出,捂着脸泣不成声。
成蕴袍抬手轻轻按在她肩头,眼底满是怅然,无声叹息着,目光追随着那缕消散的微光,为这位故友送上最后的目送与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