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过后的风更烈了,卷着碎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黄小宇蹲在写字楼后巷的猫窝旁,看着三花妈妈把最后一块冻干叼给最小的橘猫,指尖冻得发僵,连解开猫粮袋都费了些劲。
“天越来越冷了,”张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裹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个纸箱,里面垫着厚厚的旧毛衣,“昨晚我看天气预报,说下周要降温到零下五度,这窝怕是挡不住风了。”
黄小宇抬头看他,呼出的白气瞬间模糊了视线:“是啊,我前天给它们铺的旧毯子,早上来看全结了层薄冰。三花妈妈的爪子都冻红了,刚才喂冻干的时候,拿爪子扒拉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四只小猫已经长大了不少,绒毛厚实了些,却还是怕冷,挤成一团缩在猫窝最里面,只有胆子最大的那只小橘猫敢探出头,冲他们“喵”了一声,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三花妈妈警惕地弓起背,直到看清是他们,才慢慢放松下来,用尾巴轻轻扫了扫小猫们的背。
“得想办法给它们找个家,”张远蹲下来,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橘猫的脑袋,小家伙抖了抖耳朵,居然没躲,“总在这儿不是长久之计,万一赶上下雪,怕是熬不过去。”
这件事黄小宇早就想过,可城市里愿意收养流浪猫的人本就不多,一下子四只,还带着只成年猫,更是难上加难。她这两周在小区群、相熟的同事那里问了不少,附上小猫们睁着圆眼睛的照片,收到的回复不是「家里有小孩不方便」就是「房东不让养宠物」只有两个咨询的,一听要给猫做绝育打疫苗,就没了下文。
“我再去宠物救助站问问吧,”黄小宇叹了口气,把最后一把猫粮倒进碗里,“实在不行,就先把它们接回我出租屋,虽然小了点,但至少能挡挡风雪。”
“我那边也问问,”张远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小猫们的照片,“我认识个宠物博主,让她帮忙转发下,说不定能有消息。”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一有空就往猫窝跑。黄小宇带了更厚的棉垫和暖水袋,张远则买了个封闭式的猫窝,组装的时候笨手笨脚,被划了下手指,血珠滴在灰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黄小宇赶紧从包里翻出创可贴,拽着他的手腕往伤口上贴,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两人都愣了愣,又像触电似的分开。
“谢了。”张远低头看着创可贴,上面印着只咧嘴笑的小熊,和他手上的吉他茧子格格不入。
“下次小心点。”黄小宇别过脸,假装整理猫粮袋,耳根却悄悄红了。她把包里剩下的创可贴都塞给了他,“记得勤换,别沾水发炎了。”
转机出现在周五下午。黄小宇刚把暖水袋灌好热水放进猫窝,就看见两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奶奶站在巷口,正探头往里看。其中穿蓝布棉袄的奶奶头发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攥着块刚买的酱牛肉;另一个戴绒线帽的奶奶推着辆小推车,车上放着捆新鲜的菠菜,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猫窝里的小猫,嘴角弯成了月牙。
“姑娘,这小猫是没人要的?”蓝棉袄奶奶走过来,声音像晒过太阳的棉絮,暖暖的,“我刚才看见它们挤在一起,冻得直打哆嗦。”
黄小宇心里一动,连忙站起来:“是啊奶奶,它们是流浪猫,天太冷了,正愁没地方去呢。您……您想养吗?”
正说着,张远也提着袋猫粮走了过来,黄小宇简单跟他说了两句,两人便一起站在旁边,看着两位奶奶蹲在猫窝前商量。戴绒线帽的奶奶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我跟我老姐妹正合计着养只猫呢,我住一楼带小院子,她就住我隔壁,独居。我说养两只作伴,她非说三只热闹,这不,正愁去哪挑呢。”
蓝棉袄奶奶指着猫窝里的小猫,数得认真:“一、二、三、四……加上这只大的,正好五只?”
“这只大的是猫妈妈,”黄小宇赶紧解释,“特别乖,会自己找吃的,还护着小猫们。”
“那正好,”戴绒线帽的奶奶拍了下手,“我养两只小猫,再把猫妈妈领回去,我那院子大,给它搭个窝,让它看着小猫长大。”
“那我就养另外两只,”蓝棉袄奶奶接话,眼睛盯着那只最胆小的白猫,“这只看着老实,跟我作伴正好。我家老头子走得早,屋里总空落落的,有只猫陪着,晚上也不害怕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给小猫起名字——蓝棉袄奶奶说叫“煤球”“雪球”,戴绒线帽的奶奶非要叫“菠菜”“牛肉”,说“跟我天天买的菜一个名,好养活”。三花妈妈像是知道自己要被收养了,居然主动走过去,用脑袋蹭了蹭蓝棉袄奶奶的裤腿,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它们好像懂事儿似的。”张远低声说,眼里映着猫窝旁暖融融的光。
“可能知道要去过好日子了吧。”黄小宇的声音有点哽咽,她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猫瘟试纸和驱虫药,“这些给您带回去,小猫们都挺健康的,就是得先驱下虫。”
蓝棉袄奶奶接过东西,笑得合不拢嘴:“姑娘你心真好,还想着这些。放心吧,我家老头子以前是兽医,这些我懂,保证把它们养得油光水滑的。”
戴绒线帽的奶奶已经把两只小猫抱进了随身带的布袋,小家伙们居然没挣扎,只是探出头,好奇地看着巷口的光。三花妈妈跟在布袋旁边,亦步亦趋,像在确认自己的孩子要去的地方是否安全。
“我们住阳光小区三号楼,”蓝棉袄奶奶抱起剩下的两只小猫,冲他们挥挥手,“改天你们来玩啊,看看它们长没长肉。”
“一定去!”黄小宇用力点头,看着两位奶奶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小推车上的菠菜晃了晃,布袋里传来小猫细弱的叫声,和奶奶们的笑声混在一起,像支温柔的歌。
猫窝空了,只剩下那只被黄小宇补了又补的棉垫,和半碗没吃完的猫粮。风还在刮,却好像没那么冷了。
“这下放心了。”张远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声音里带着点释然,“至少它们不用在这儿挨冻了。”
“嗯,”黄小宇蹲下来,把棉垫叠好放进纸箱,“老奶奶看着就面善,肯定会对它们好的。你看三花妈妈都愿意跟她们走,说明是好人。”
张远看着她把纸箱抱起来,忽然笑了:“以前总觉得你大大咧咧的,没想到心这么细,连驱虫药都准备好了。”
“那是,”黄小宇扬了扬下巴,眼里闪着光,“我可是它们的‘临时铲屎官’,总得负责到底。”
张远接过她怀里的纸箱,掂量了下:“我来吧,你手刚冻的。”他抱着纸箱往巷口的垃圾桶走,黄小宇跟在旁边,捡着地上散落的猫粮袋和碎棉絮。纸箱里的旧棉垫带着点猫毛的暖意,混着雪后清冽的空气,倒有了种奇异的温柔。
路过巷口的便利店,张远忽然停住脚:“等我两分钟。”
没等黄小宇应声,他已经推门进去,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还细心地撕了杯套套好。“刚在冷风里蹲了半天,暖暖手。”他把一杯递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黄小宇的手背,两人都默契地没提那点短暂的触碰。
姜茶的热气熏得黄小宇鼻尖发痒,她吸了口甜丝丝的暖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手指上的伤怎么样了?创可贴换了吗?”
张远抬手看了看,指腹上的创可贴已经换过新的,还是同款小熊图案,被热气熏得有点卷边:“早换了,你给的那包还剩好几张呢。”他笑了笑,“就是录歌的时候被他们瞧见了,虎子非说我是为了耍帅故意划的,被我怼了一句‘你见过耍帅贴小熊创可贴的吗’。”
黄小宇忍不住笑出声,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陆虎咋咋呼呼的样子:“他肯定又跟王栎鑫一唱一和,说你这是‘反差萌’。”
“可不是嘛。”张远无奈摇头,眼底却带着笑意,“他俩还追着问我创可贴哪儿买的,说要批发一箱,下次录综艺的时候一人贴一个。”
把纸箱丢进垃圾桶,天色已经擦黑。张远看了看表:“我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了,路不好走。”
黄小宇抬头看了看渐暗的天色,雪后的路面确实滑,便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车子稳稳停在巷口,两人推门下车,路灯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并肩走着,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话题漫无边际地飘着,从“菠菜”会不会真的像菠菜一样绿油油,聊到张远新写的旋律总差个满意的结尾;从黄小宇同事养的仓鼠生了崽,说到工作室楼下的银杏树落光了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却像姜茶的甜香,慢慢漫进心里。
走到黄小宇楼下,她正想道谢,张远却先一步开口:“我过两天要去外地录节目,等回来有空了,再一起去看小猫吧?”
“好啊,”黄小宇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说的那家包子铺,等你回来我请你吃,荠菜馅的确实不错。”
张远笑了:“那我可记着了。”
黄小宇抱着姜茶杯往楼上走,走两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张远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她的影子在雪地上挨得很近。她挥了挥手,他也跟着挥手,手里还捏着那杯已经空了的姜茶杯。
接下来的日子,张远忙着录节目跑通告,两人见面少了,联系却比以往密了些。分享的话总带着点漫不经心,却藏着说不出的亲近。
张远会在练完歌的深夜,发一张工作室窗外的月亮照片,配文「今天的月亮很圆」,黄小宇会回一张自己窗边的同款月亮,加一句「我这边的月亮也很圆」没有多余的话,却像晚风掠过窗台,捎来无声的惦念。
黄小宇会在上班路上,看见路边新开的花店,拍一张向日葵的照片发给他,说「这花跟你上次舞台上的黄色西装很配」张远会秒回一个笑脸表情,说「下次演出的时候,让造型师给我别一朵」字里行间,都是藏不住的在意。
周五晚上,黄小宇正对着电脑赶方案,手机忽然响了,是张远发来的语音,背景里还有点吵,像是在录综艺。「小宇,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我跟虎子打赌,说你肯定觉得‘菠菜’这个名字比‘煤球’好听,他非说你跟他一样,喜欢憨憨的名字。赌约是输的人请喝一周的奶茶,你可得站我这边啊。」
黄小宇对着手机笑弯了眼,回了条语音「我觉得‘牛肉’最好听,毕竟能吃。」
那边很快回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还有陆虎的大嗓门「黄小宇!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黄小宇把手机抱在怀里,脸颊有点发烫。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像初雪过后的阳光,慢慢融化了地上的冰,也慢慢暖了她心里的那些小心翼翼。
时间一晃过了半月,张远录完节目回来,两人的互动更显自然。周末的午后,阳光把阳光小区的长椅晒得暖融融的。黄小宇拎着两袋猫罐头,站在三号楼楼下时,张远已经等在那里,手里还提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买了什么?”她凑近看,袋子里露出半截逗猫棒,羽毛簌簌地晃。
“给‘菠菜’和‘牛肉’买的玩具,”他晃了晃袋子,“上次听奶奶说,小猫总爱抓沙发腿,有这个能转移注意力。”
两人往张奶奶家走时,刚拐过楼道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细碎的猫叫声。三花妈妈趴在院墙上晒太阳,看见他们,尾巴轻轻竖了起来,两只小猫——现在该叫“菠菜”和“牛肉”了——正追着一片落叶疯跑,圆滚滚的身子撞在一起,像两只毛球在滚。
“来了?”张奶奶听见动静,掀开纱门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把梳子,“快进来,刚给它们梳了毛,你看这毛掉的,跟下雪似的。”
黄小宇蹲在院子里,刚打开猫罐头,“菠菜”就迈着小短腿冲过来,尾巴翘得老高,三花妈妈跟在后面,也不急着抢,只是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呼噜声震得人手心发麻。张远举着逗猫棒逗“牛肉”,小家伙蹦得老高,爪子勾住羽毛不肯放,把他的袖子都勾出了根线头。
“你看它俩,才半个月就长这么胖了,”张奶奶端着两杯热茶出来,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李奶奶家那两只也一样,‘煤球’现在敢趴在她的毛线筐里睡觉,把线团都弄散了,她还乐呵呵地说‘热闹’。”
正说着,李奶奶拎着个竹篮从对门过来,里面装着刚晒好的小鱼干:“我听着动静就知道是你们来了,给小猫们带了点零嘴。”她看见张远被“牛肉”缠得手忙脚乱,忍不住笑:“这小伙子跟猫玩倒有耐心。”
两人在奶奶家待了快一个小时,帮着换了猫砂,又听奶奶们讲了半天小猫的趣事——“菠菜”偷喝牛奶被抓包,“牛肉”把毛线球缠成了粽子,三花妈妈夜里会跳上窗台,陪着张奶奶看星星。临走时,张奶奶往黄小宇手里塞了袋自己烤的红薯干:“刚出炉的,甜着呢,你们路上吃。”
出了小区,风里带着点烤红薯的甜香。黄小宇掰了块红薯干递过去,张远咬了一口,眼里的笑意漫出来:“比超市买的甜,有小时候的味道。”
“奶奶说用的蜜薯,烤之前还泡了半小时糖水,”她也掰了块塞进嘴里,“下次可以跟她学学,回头烤给你吃。”
“好啊。”他答应得自然,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约定。
“对了,”张远忽然开口,看着远处的车流,“我那首《巷口暖阳》录得差不多了,下周发demo,想先给你听听。”
“给我听?”黄小宇有点意外,“我又不懂编曲。”
“不用懂,”他转头看她,眼睛在夕阳下亮得像碎金,“就想听听你觉得……有没有猫爪踩过落叶的感觉。”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巷口,他说要加段猫爪踩落叶的声音,原来真的记在心上了。红薯干的甜味还在舌尖,她轻轻点头:“好啊,听完给你写个‘听众反馈’,就像给小猫写成长日记那样。”
张远开了车送黄小宇回家,车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在座椅上,随着车身轻轻摇晃。他从副驾储物格里拿出个纸袋,里面装着几包当地特产的坚果,还有个精致的小盒子。“录节目时看到的,”他把盒子递过来,里面是条细细的银项链,一枚吊坠,主体是蜷成一团的小猫,旁侧还坠着一片小巧的银杏叶,“觉得挺别致的,配你上次那件米白色毛衣应该好看。”
黄小宇捏着项链,冰凉的银链带着点他指尖的温度,心里忽然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她想起自己上次给张远送便当,特意多放了份他爱吃的糖醋排骨,原来好的关系从来都是相互的,像此刻车里的暖光,均匀地洒在两人之间,不偏不倚。
“谢谢你,很喜欢。”她低头看着小猫吊坠,忽然觉得这个冬天,连风都带着点甜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