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亦辰那句轻不可闻的“演得真好”，像一片羽毛，落进自己心底的泥沼，连涟漪都没激起半分。直播结束，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主机低微的风扇声，和旁边苏景明吸溜完最后一口泡面的响动。

“搞定！”苏景明把空碗往旁边一推，满足地拍拍肚子，转头看苏亦辰，“哥，下周末那个平台联动嘉年华，咱们的节目单你看了吧？”

苏亦辰正在退出直播软件，闻言手指顿了一下。“看了。”他声音有些干涩。何止是看了，那个“兄弟档特别环节——经典角色还原”后面跟着的待选作品列表，他几乎是触目惊心地扫完的。里面混着几个正常向的热门动画游戏角色，但排在前列、讨论度最高的，赫然是几部知名BL作品里的经典CP。

“粉丝投票结果快出来了，”苏景明凑到自己的电脑前，刷新着页面，语气兴奋，“现在断层第一的是《暗夜协奏》那对！啧，真会选，那对人气是高，服装也带劲。”

《暗夜协奏》。苏亦辰当然知道。一部大火过的奇幻题材BL作品，双男主一个是冷峻强大的血族亲王，一个是表面阳光实则背负秘密的人类猎手。投票领先的，正是这对CP。他想起那些同人图里，猎手被亲王拥在怀中，脖颈微扬，画面张力十足。

“咱们……真要cos那个？”苏亦辰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普通的疑虑。

“那不然呢？粉丝爱看啊。”苏景明理所当然，甚至已经开始搜索起服装道具，“哥，你身材比较薄，穿猎手那套应该合适，紧身皮甲，带披风，还有个小腰链，挺帅的。我就委屈点，cos那个亲王，黑袍子大高领，还得戴个红色美瞳，麻烦是麻烦点，但效果肯定炸。”

他边说边把找到的参考图转向苏亦辰。屏幕上，血族亲王正低头，嘴唇几乎贴上猎手的颈侧，猎手眼神迷离，手指紧扣着亲王背后的衣料。画面暧昧得几乎要溢出屏幕。

苏亦辰喉咙发紧，移开视线。“服装……会不会太夸张了？活动场合……”

“嘉年华嘛，就是要夸张！”苏景明打断他，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是找到新玩具的模样，“而且我跟你说，这种热门CP cos，互动起来有现成模板，不怕冷场。到时候我们就按他们经典场面还原几个pose，再搞点即兴互动，直播间热度不得上天？”

“互动？”苏亦辰捕捉到这个词，心跳漏了一拍。

“对啊，比如这个，”苏景明指着另一张图，是亲王从背后环住猎手，手握着他的手一起拉弓的姿势，“或者这个，”他又划了一下，是猎手受伤，亲王将他打横抱起的场景，“多好的卖点！到时候咱们就说是‘尊重原作’，粉丝肯定嗑疯。”他说得眉飞色舞，完全是站在一个敬业主播的角度，分析着如何最大化流量和效果。每一个字都敲在苏亦辰心坎上，又冷又硬。

“你……不觉得别扭？”苏亦辰还是问了出来，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苏景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别扭啥？工作嘛。而且都是男的，cos一下怎么了？之前又不是没穿过女装逗观众开心。”他耸耸肩，一脸“你太大惊小怪”的表情。“就这么定了啊，我下单订衣服了，尺寸就按咱俩的来。”

几天后，cos服送到了。两人在客厅里拆开巨大的包裹。苏景明兴致勃勃地抖开那件黑金配色的亲王长袍，面料厚重，刺绣繁复，领口立起，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他又拿出那对猩红色的美瞳，对着光看了看：“嚯，这颜色够邪性。”

苏亦辰默默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套。皮革的冷硬触感入手微凉，皮甲是深棕色的，裁剪贴身，细节处有磨损做旧的痕迹，腰链细碎，拎起来叮当作响。还有一件暗红色的内衬和一条同样材质的披风。他甚至可以想象自己穿上后，会被这皮革束缚成什么样子。

“试试，试试！”苏景明催促，已经迫不及待地脱掉居家T恤，开始往身上套那件繁复的亲王袍。

苏亦辰攥紧了手中的皮甲，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苏景明哼歌和布料摩擦的声音。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换上这套猎手装。过程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皮甲确实紧身，需要费力才能扣上侧边的搭扣，皮革包裹着腰腹和胸膛，带来一种陌生的束缚感。冰凉的腰链贴上皮肤，激得他一颤。内衬是柔软的，但颜色刺目。最后，他披上那件暗红色的披风，看向穿衣镜。镜子里的人陌生极了。皮革勾勒出的线条干脆利落，甚至透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锐气，但眼底的惶然和紧绷的嘴角，又冲淡了这份装扮应有的飒爽。暗红披风像一摊凝固的血，衬得他脸色有些发白。整个人像是被强行塞进另一个灵魂的壳子里，哪哪都不对劲。

“哥！你好了没？出来看看！”苏景明在外面敲门。

苏亦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压下所有情绪，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苏景明已经穿戴整齐。黑色的亲王长袍垂坠感极好，衬得他肩宽腿长，平日里的阳光跳脱被高耸的领口和深沉的黑色压下去几分，显出陌生的威严。他还没戴美瞳，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微微抬起下巴看过来，那股属于角色的、冷冽而强大的气场已经隐约流露。

看到苏亦辰，苏景明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吹了声口哨：“可以啊哥！没想到你穿这种风格还挺带感！”他绕着苏亦辰走了一圈，像在审视一件作品，“就是表情太乖了，猎手哪有这么温顺的？得有点野性，有点……不服输的劲儿。”他边说，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扯了扯苏亦辰披风的系带，又顺手调整了一下他皮甲肩部一个不明显的褶皱。

手指隔着皮革擦过肩颈的皮肤，苏亦辰几乎要弹开，强忍着没动。

“来，先练练经典pose，找找感觉，明天嘉年华现场直接上，别露怯。”苏景明退后两步，拿出手机翻着参考图，“就先练这个吧，亲王从背后握住猎手的手，教他拉弓那个。这个姿势好，有互动，又不算太……咳，太超过。”

他走到苏亦辰身后。距离瞬间拉近，苏景明身上那股陌生的、属于服装的淡淡樟脑味混合着他本身的气息笼罩下来。苏亦辰全身肌肉都绷紧了。“放松点，哥，演戏呢。”苏景明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笑意，手臂从他身侧环过来，一只手虚虚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腕，另一只手比划着拉弓的姿势，“想象你手里有把弓，对，腰挺直，背稍微往后靠一点……贴着我，没事，这样构图才对。”

苏亦辰的背脊僵硬地往后，靠上苏景明穿着厚实袍服的胸膛。隔着几层布料，依然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热度和稳定的心跳。苏景明的手握着他的手腕，掌心温热，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腕骨内侧蹭了一下。

“头稍微偏过来一点，眼神要凶，盯着前面，想象我是你的敌人……嗯，对，就这样，别动。”苏景明调整着他的姿势，呼吸拂过苏亦辰的耳廓。

太近了。近到苏亦辰能看清苏景明侧脸细小的绒毛，能闻到他发间洗发水的味道。皮革的冰冷和苏景明身体的温热形成诡异的对比，像冰与火同时灼烤着他。他按照指示偏过头，做出冷冽的眼神，视线却无处安放，最终落在前方空无一物的墙上。

“咔嚓。”苏景明用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拍下了这一幕。“我看看效果……不错嘛！”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苏亦辰。

照片里，黑衣的亲王将棕衣的猎手禁锢在怀中，姿态强势，猎手偏头露出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神凛冽（至少看起来是），披风与袍角交错。构图、光影，甚至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张力，都还原得极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配合默契的coser。

只有苏亦辰自己知道，按下快门的那一秒，他心跳如擂鼓，被苏景明握住的手腕，脉搏急促得几乎要挣脱皮肤。

“挺好，”苏景明满意地收回手机，也松开了他，退开一步，那股压迫性的气息随之撤离，“明天就照这个感觉来。对了，还有几个互动，比如我‘咬’你脖子那个借位，还有抱你的那个，明天上台前再顺几遍就行。”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明天早上吃煎蛋还是喝粥。

苏亦辰站在原地，皮甲下的皮肤仿佛还残留着被触碰的触感，和那种无处可逃的灼热。他看着苏景明已经开始研究如何佩戴那对红色美瞳，侧脸在客厅灯光下显得专注又毫无阴霾。

这一次，连cosplay，都成了他精心演出、而对方浑然不觉的戏码。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刚才被握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然后，他抬手，慢慢拉紧了自己暗红色的披风，像是要把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都紧紧包裹进这层扮演的外壳之下。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