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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屑……

打扫结束时,天又下起了雨。女生们收拾工具,匆匆回宿舍。苏枕书走在最后,经过庭院时,她看见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是那个灰衣男人。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长衫,撑着一把黑伞,正抬头看着梧桐树。雨水从伞沿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似乎察觉到苏枕书的视线,转过头来。

这一次,他没有点头致意,而是径直朝她走来。

苏枕书站住了,手里还拿着抹布和水桶。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但她没有动。

“苏小姐。”灰衣男人开口,声音低沉,“能借一步说话吗?”

他们走到回廊下。雨水顺着瓦檐流下来,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将回廊内外隔成两个世界。灰衣男人收起伞,靠在柱子上。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疲惫,眼角有深深的皱纹。

“我是沈知微的表哥,姓周。”他开门见山,“受她所托,来给你带个东西。”

苏枕书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盯着他,等待下文。

周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布包不大,用细绳捆着,表面有些磨损,像是经过长途跋涉。苏枕书接过,手指触到布料的瞬间,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尘土味。

“这是她离开上海前寄存在我那里的。”周先生说,声音很平静,但苏枕书听出了一丝紧绷,“她说,如果...如果她不能亲自回来取,就让我转交给你。”

“她...在哪里?”苏枕书问,声音干涩。

周先生沉默了片刻。雨声填满了这沉默,密集,持久,像永远下不完。回廊外的梧桐树在雨中摇晃,叶子深绿得发黑。

“她参加了一个学生组织,”周先生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上个月,他们在租界集会,呼吁...一些事情。”他顿了顿,“警察来了,冲突中,有人落水。”

落水。黄浦江。四月的江水还很冷。苏枕书的手开始发抖,布包几乎拿不住。

“打捞了三天,”周先生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没有找到。”

没有找到。这四个字像四把锤子,一下下砸在苏枕书心上。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手扶住了廊柱。木柱冰凉,湿漉漉的,上面长着薄薄的青苔。

“沈家派人去上海处理...后事。”周先生的声音飘忽得像远处的雨声,“我本来要一起去,但知微之前特别嘱咐,如果...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把这个交给你。”

苏枕书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灰色的粗布,细绳捆得很紧,打了一个死结。她想起沈知微打结的样子——手指灵活,动作干脆,总是打两个结,说这样才牢靠。

“她还说了什么?”苏枕书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

周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她写给你的。我...没有看。”

苏枕书接过。纸很薄,折叠得很整齐。她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墨水有些晕开,像是写字时手在抖:

“对不起,食言了。”

没有署名。不需要。

苏枕书盯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很久。雨声,风声,远处隐约的钟声,都退得很远,很远。世界缩成一张纸,一行字,六个字,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眼睛里,再也抹不去。

“她父亲决定,”周先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不办葬礼。没有...没有遗体,办了也是徒增伤心。只在老家祠堂立个牌位,算是...留个念想。”

苏枕书点头,又摇头,最后什么动作也没有。她只是站着,手里攥着布包和纸条,眼睛看着回廊外的雨幕。雨水从瓦檐流下,连绵不断,像永远流不完的泪。

“你...保重。”周先生说完,撑开伞,走进雨幕。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拐角,像被雨水溶解了一样。

苏枕书仍然站着。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在空气中飘浮。梧桐树叶上的水珠一滴滴落下,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她低头,开始解布包上的绳结。

手指不听话,抖得厉害。那个死结很紧,她解了半天才解开。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本笔记本,和她之前发现的那本很像,但更厚。还有一支钢笔——不是她收着的那支,是另一支,银色的笔身,已经有些氧化发黑。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上海日记。知微。”

字迹是她熟悉的,但比平时潦草,像写得很快,很急。她翻了几页,都是短短的记录,有时一天只有一行,有时隔几天才写。记录课程,记录见闻,记录思考,也记录思念——对家乡的,对学堂的,对她的。

她没有往下看。她合上笔记本,连同钢笔一起抱在怀里。布包滑落在地上,她也没有捡。她只是站着,看着雨后的庭院。

梧桐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每一片都绿得触目惊心。水珠从叶尖滴落,一滴,两滴,三滴...像某种倒计时,数着再也回不来的时间。

远处传来钟声,是晚饭时间了。食堂的方向开始有人走动,说话声隐隐传来。生活还在继续,像江水,像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苏枕书弯腰捡起布包,拍掉上面的水渍,连同笔记本和钢笔一起,紧紧抱在怀里。她转身,沿着回廊慢慢走回宿舍。

脚步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其实没什么可惊动的——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该离去的已经离去了。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只是少了一个人,一个曾经在梧桐树下看她数砖头的人。

回到宿舍时,文惠看见她怀里的东西,想问什么,但看见她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苏枕书把布包塞进箱子最底层,和铁盒放在一起。然后她爬上铺位,躺下,面朝墙壁。

雨彻底停了。黄昏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微弱,稀薄,像燃尽的炭火最后一点余温。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穿过雨后潮湿的空气,像一声永不停歇的呼唤。

苏枕书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见江水,黄浦江,浑浊的江水,滔滔东流,带走一切,不留痕迹。她看见一艘船,一个人,一个背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水天交界处。

然后她看见梧桐树,春天的梧桐树,新叶嫩绿,在阳光下透明如翡翠。树下没有人,只有光影摇曳,风过叶动,沙沙地响,像无数欲言又止的话,最终都化作了风声。

她睁开眼睛,看着墙壁上斑驳的痕迹。那些痕迹像地图,像河流,像某种她永远无法理解的密码。她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宿舍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直到夜晚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温柔而沉重地覆盖下来。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她允许自己沉入黑暗,沉入那个没有沈知微的世界。

夜还很长。而明天,梧桐树还会在雨中发芽,江水还会向东流,学堂的钟声还会按时响起。一切都会继续,只是从此不同了。

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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