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汉洲的风裹挟着凉意,卷进胡小跃家的顶楼,吹在他的脸上。
居民楼的路灯忽明忽暗,胡小跃家楼下连个乘凉的人都没有。风卷着几片树叶,贴着墙根打旋,他们说好明年城南花开,要一起站在紫荆花海拍照。
可此刻,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胡小跃站在天台边缘,风掀起他未扣好的警服,猎猎作响。楼下的霓虹远远照上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一半是沉郁,一半是孤绝。
线人王铭的死,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线索被掐断,所有证据被销毁,内鬼在警局深处冷眼旁观,罗博嚣张登门,马金在幕后步步紧逼。他被停职、被监控、被威胁,像一只被拔了牙的狼,困在四面楚歌的死局里。
他什么都不能说。
不能告诉秦枫,不能告诉麦洪超,更不能告诉苏砚。
多说一个字,就多一分危险。
早在天黑之前,胡小跃就已经把那枚藏了许久的加密U盘、录好全部真相的手机,一起装进防水袋,封进快递盒。收件人,是师父叶天佑。封口处,他反反复复贴了三次胶带,指腹用力碾平每一道褶皱,那是他用命换回来的最后一点火种,绝不能出差错。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上天台。
这是他能选的,最干净、最决绝的一条路。
手机在掌心震动,屏幕上是陌生号码。他以为是罗博,按下接听,顺带打开了录音。
可听筒里传来的,是一道更冷、更阴、更狠的声音——
是马金。
马金集团真正的头目,藏在最深处的恶鬼。
“胡小跃,”他笑得轻佻又残忍,“王铭死了,你那点小把戏,没用。”
胡小跃喉结滚动,没出声。
“你不死,死的就是别人。”马金的声音像毒蛇缠上脖颈,“她现在正往你这边赶。你是想让她踏出这栋楼,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吗?”
她。
除了苏砚还能会是谁。
只此一句话,让胡小跃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他们连苏砚的行踪都算死了。
逼他死,还要用他最爱的人做筹码。
胡小跃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坚定。他刻意抬高声音,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清晰落进录音里:
“马金,你记住——天就快亮了。”
话音落,他直接挂断,将手机扔在天台角落。
他算好了时间。
秦枫、麦洪超收到他匿名发出的信息,正往这边赶,此刻应该已经到了楼下。他们会是目击者,是他用生命换来的、最公正的证人。
他不能让苏砚有事。
更不能让苏砚亲眼看着他被黑恶势力折磨、羞辱、灭口。
唯一的办法,是他自己先踏出那一步。
脚步声急促地从楼梯口传来,带着慌乱、带着哭腔,穿透夜色。
“小跃!”
苏砚冲上天台,白大褂被风吹得翻飞,头发凌乱,眼眶通红。她这几天心神不宁,坐立难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她一路闯到他家,门锁被撬,屋内狼藉,空无一人,她几乎是凭着直觉,疯了一样冲上顶楼。
胡小跃缓缓转过身。
风掀起他的衣角,天台空旷,夜色压顶。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苏砚的心脏骤然停跳。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平日的坚毅,没有办案时的冷硬,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句都说不出口。
然后,他对她笑了。
温柔得让人心碎,悲壮得让人窒息。
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笑容。
苏砚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声音颤抖:“小跃……你别站在那里,过来……”
胡小跃没有动。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头上的警帽。
藏青色的帽子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指尖一遍又一遍,无意识地摩挲着帽檐上的警徽。那是他入警的誓言,是师门的荣光,是他坚守了十几年的信仰。
他轻轻脱下警服,动作缓慢而虔诚,叠得方方正正。
每抚平一道褶皱,都像在和自己的一生告别。
对这身衣服的眷恋。
对师父叶天佑的愧疚。
对秦枫、麦洪超这些同门的不舍。
对她,苏砚,最深最沉的爱意。
全都藏在这一个动作里。
苏砚终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眼泪瞬间崩溃,嘶吼着扑上去:“胡小跃!你别疯!我不准你——”
晚了。
胡小跃最后看了她一眼。
目光掠过她的脸,掠过楼下那棵在风里摇晃的紫荆树,掠过他们约定好的——城南花开。
他轻轻开口,无声地说了一句。
——可惜城南花开,你不在。
下一秒,他身体向后一仰,如同一只折翼的苍鹰,从天台纵身坠落。
“不要——!!!”
苏砚的尖叫撕裂了整个夜空。
她扑到天台边缘,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水泥沿,探出半个身子,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急速下坠,然后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闷响,狠狠砸在楼下地面。
那一声。
砸在水泥地上。
砸在秦枫、麦洪超刚冲进来的视线里。
砸进苏砚的骨头里、血里、灵魂里。
她疯了一样冲下楼梯,跌跌撞撞,膝盖磕在台阶上,破皮、流血,浑然不觉。世界在她耳边变成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一声巨响,反复回荡。
她扑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温热的血染红了她的白大褂,浸透了她的指尖。
那个会笑着跟她约定“等城南紫荆花开,我们就好好歇一歇”的人。
那个会在她加班时默默送来热粥的人。
那个一身警服,说要护她一世安稳的人。
不动了。
“小跃……胡小跃……你醒醒……”
“我来了……我真的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就看一眼……”
“你记不记得……你说过的……每年城南紫荆花开,我们都要一起去看……”
“你说过要给我一个家……说陪我一年又一年,从花开到花落,从青丝到白头……”
她喊到嗓子彻底嘶哑,哭到浑身发抖,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一遍一遍抚摸他毫无血色的脸。眼泪砸在他的脸颊上,却再也换不回他一次眨眼。
秦枫和麦洪超僵在不远处,两个在枪林弹雨里都没皱过眉的硬汉,此刻浑身颤抖,眼眶通红,秦枫想上前劝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只能红着眼,声音嘶哑地劝:“苏砚……别这样……小跃他……他不想看见你这样……”
苏砚完全听不进任何劝说,只是死死抱着胡小跃,哭得浑身抽搐,继续对着胡小跃说着。
“你说话啊……你别不理我……”
“胡小跃……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下……”
“你不在了……我一个人,要怎么看啊……”
“我不要你当英雄……我不要你守天下……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活着回来陪我看紫荆花……”
“你回来……求求你……回来啊……”
麦洪超别过头,哽咽得发不出声。
师门痛失最勇的猛将。
汉洲刑侦折了最利的一把刀。
而苏砚的世界,轰然倒塌。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漆黑无边的夜空。
眼泪流干,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还有从骨髓深处滋生出来的、彻骨的恨。
恨马金集团的残忍。
恨内鬼的背叛。
恨这吃人的黑暗。
恨自己没能拉住他,恨自己到最后,才懂他所有的沉默与决绝。
风又起,楼下的紫荆花被吹落几片,轻轻落在胡小跃的手边。
苏砚轻轻拾起那片花瓣,贴在自己心口。
她抱着他,在空旷冰冷的夜色里,一字一顿,无声立下誓言。
——你没能走完的路,我替你走。
——你没能揪出的鬼,我替你抓。
——你没能等到的天亮,我替你守。
城南花已开。
只是那个说好要一起看花的人,再也不在了。
从此,汉洲多了一位眼底藏着深渊的法医。
她解剖尸体,还原真相,手握证据,心藏利刃。
只为有朝一日,以血还血,以法正法。
在真正天亮的那一天,在紫荆花下,告诉他。
——你的命,没有白丢。
——你的正义,没有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