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被生母用青布包袱裹着，小手攥着半块干硬麦饼，死死贴在苏老实身后，脑袋埋得很低，眼神里满是忐忑，指尖因用力攥着麦饼泛白。
生母蹲下身，抬手快速抹了把脸，声音发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伸手轻轻推了推苏砚的肩膀。
“砚砚，舅舅和舅妈都是好人，往后跟着他们，有饭吃，有人疼，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听话。”
苏砚抬头，泪眼婆娑望着母亲，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不敢哭出声，小手下意识去抓母亲的衣角。
苏砚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软糯又委屈：“妈妈……妈妈别走……”
苏母猛地拨开她的手，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背影决绝，很快消失在田埂尽头。苏砚身子瑟缩了一下，肩膀微微颤抖，眼泪砸在手里的麦饼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苏老实沉默地看着生母离去的方向，半晌，抬手，粗糙布满厚茧的手掌落在苏砚头顶，动作笨拙却轻柔，掌心带着泥土和鸡粪的腥气，声音低沉沙哑，没什么情绪却透着暖意：“走吧，回家。”
苏砚攥着麦饼，乖乖跟着苏老实，一步步往镇上走，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她把脸埋在苏老实的衣角后，怯生生打量着周遭陌生的一切。
普通农家小院，院墙斑驳，院角养着几只鸭子，见有人来，伸长脖子嘎嘎直叫。苏砚一进门就本能瑟缩，往苏老实身后躲得更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林秀云闻声从屋里快步走出，一眼看见怯生生的苏砚，脸上立刻堆起温柔的笑，快步上前，伸手接过苏砚怀里的青布包袱，顺势拉住她冰凉的小手，掌心带着刚揉过面团的暖意，语气温柔：“哎哟，这就是砚砚吧，快进屋，外头风大，冻坏了吧！”
林秀云拉着苏砚往屋里走，苏砚眼神怯怯，偷偷打量着她，又转头看站在原地的苏老实，苏老实没动，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无波无澜却无半分嫌弃。
林秀云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苏砚眼角未掉的泪珠，拉着她坐到灶台边，灶台上的砂锅冒着氤氲热气，小米粥的香气扑面而来。
“别怕别怕，砚砚，往后舅妈疼你，舅舅也疼你，这儿就是咱自己家。”
林秀云掀开砂锅盖子，粥香更浓，她舀起一碗软糯的小米粥，又往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金黄的蛋黄冒着油汁，把碗递到苏砚手里，粗瓷碗温热，暖意传到苏砚冰凉的小手上。
林秀云把碗往苏砚手边又递了递，眉眼弯着笑：“快喝，热乎的，喝了就不冷了。”
苏砚捧着碗，指尖摩挲着碗沿，偷偷抬眼望了一眼灶台边忙碌的林秀云，又看了看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苏老实，小口小口喝起粥，温热的粥滑进胃里，驱散了寒意，她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
晨光里，林秀云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给苏砚梳头发，指尖灵巧地编着小辫子，系上彩色红头绳，扎成小巧的蝴蝶结，苏砚乖乖坐着，眼神渐渐褪去怯意，偶尔抬头冲林秀云笑。
林秀云一边梳头发，一边轻声絮叨，语气柔得能掐出水：“砚砚长得真好看，往后啊，就做舅妈的贴心小棉袄。”
白日里，林秀云在屋里做针线活，苏砚坐在她身边的小凳子上，盯着布料上的纹路看，林秀云拿起布料，手把手教她辨认，嘴里讲着村里邻里的趣事，苏砚听得认真，偶尔奶声奶气搭一句话。
夜色里，油灯昏黄，林秀云躺在床上，握着苏砚的小手，哼着不知名的童谣，苏砚枕着她的胳膊，眼神温顺，很快沉沉睡去。
清晨，天刚蒙蒙亮，苏老实背着竹筐出门前，先到厨房，给苏砚煮好两个鸡蛋，放在灶台上，轻轻关上门离开；傍晚，苏老实归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块，或是一串野酸枣，悄悄塞到苏砚手里，苏砚攥着糖，仰头冲他咧嘴笑，喊一声“舅舅”。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同村孩童曾围着苏砚推搡，嘲笑她是没人要的孩子。苏砚抿着嘴，攥着拳头不说话，眼眶泛红，却硬是没掉一滴泪。恰好路过的苏老实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快步上前拉住苏砚的手。他眉头紧锁，神情严肃，牵着她走到孩童家长面前，语气坚定，字字有力：“她是我苏家的孩子，往后谁再欺负她，就是跟我苏老实过不去！”
苏砚躲在苏老实身后，看着他护着自己的背影，小小的心底，暖意翻涌，她抬手，紧紧抱住苏老实的胳膊。
苏砚褪去初见时的怯弱，敢在院里跑跳，围着苏老实和林秀云打转，清脆的“舅舅”“舅妈”声，填满了整个小院。
苏砚一头扎进林秀云怀里，小手紧紧抱着她的腰，脸蛋蹭着她衣襟上的布纹，奶声奶气的嗓音软乎乎的，带着满心的欢喜与笃定：“舅妈，我以后要一直陪着你和舅舅！”
林秀云笑着俯下身，掌心轻轻抚过苏砚柔软的发顶，声音温柔：“好，舅妈也陪着砚砚，陪我们砚砚长到高高的，大大的。”
养鸡场围着凉席棚子，几十只鸡在棚里刨食、踱步，叽叽喳喳的叫声此起彼伏。别的小姑娘在不远处跳皮筋、摘野花，苏砚却独自蹲在养鸡场角落，眼神专注，一动不动，一蹲就是大半天。
苏砚盯着泥地上的鸡脚印，指尖点着地面，喃喃自语，神情认真，分辨着脚印的深浅、形状，哪怕脚印相差无几，她也能细细区分。
苏砚伸手摸着养鸡场的木门，门框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她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对比着上面深浅不一的划痕；她蹲在喂鸡的竹筐旁，盯着竹筐边缘的破损缺口，细细数着，眼神执拗又专注；她拿起苏老实挑饲料的扁担，指尖顺着木头上被绳子勒出的深痕，慢慢摩挲，目光沉沉。
林秀云端着饲料走进养鸡场，看见蹲在角落的苏砚，笑着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打趣道：“我们砚砚呀，天生就爱琢磨这些小东西，心细得跟针尖似的，长大了定是个有大能耐的姑娘。”
苏老实扛着饲料袋走来，站在一旁，看着苏砚专注的模样，眼底没有打扰，只有淡淡的欣慰，静静看了半晌，默默放下饲料袋，转身干活。
春日雨停，养鸡场泥地湿润，鸡脚印清晰可见，苏砚蹲在泥地里，俯身辨认，哪怕两只鸡身形相似，她也能精准指出脚印的不同；夏日，她翻看饲料袋，指尖捏着袋角，一眼就捕捉到老鼠啃咬的细微齿痕；秋日，落叶落在地上，她捡起落叶，盯着上面的压痕，细细分辨；冬日，木门结着薄霜，她守在门边，看着霜花融化的水渍痕迹，直到痕迹干涸。
林秀云在养鸡场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神色焦急，嘴里不停念叨：“奇怪了，明明昨天刚孵出来的两只小鸡仔，怎么就不见了？鸡窝、草垛、墙角旮旯都找遍了，哪儿都没有！”
苏老实闻言，也在棚子里仔细搜寻，翻遍了鸡窝，依旧无果。苏砚蹲在养鸡场墙角，盯着地面，眼神专注，指尖在地上轻轻点着，看了许久，突然站起身，拉着苏老实的手，往墙角走。
苏砚小手指着地上一处浅浅的爪印，眼神坚定，语气带着超越年龄的笃定，没有半分迟疑：“舅舅，你看这里！”
苏老实低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墙角泥地上，有一处比鸡脚印小、边缘锋利的爪印。苏砚仰着头，眼神清亮：这不是鸡的脚印，是黄鼠狼，小鸡仔肯定是被它叼走了！
苏老实眼神一怔，蹲下身仔细查看，又拨开墙角的草丛，果然在里面找到了黄鼠狼的毛发，还有几根小鸡仔的绒毛。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苏砚，眼底满是诧异，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赞叹：“我们砚砚，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林秀云凑过来，看清毛发和爪印，恍然大悟，笑着抱起苏砚，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林秀云：哎哟，我们砚砚这是长了双火眼金睛呢！往后咱家养鸡场呀，就靠我们砚砚来守着啦！”
苏老实看着苏砚，眼底的欣慰更浓，往后几日，他忙活养鸡场的活时，总会特意带着苏砚，手把手教她辨认不同动物的足迹，告诉她新旧痕迹的区别，苏砚听得格外认真，眼神里满是求知的光芒。
黄昏落日，余晖洒在养鸡场的土地上，给棚子、竹筐、扁担都镀上一层暖黄。苏砚蹲在地上，指尖摩挲着地面的痕迹，眼神沉静，过往几年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生母决绝的背影、舅妈温热的手掌、舅舅护着她的模样、养鸡场里的鸡鸣、手里的糖块和热粥。
远处苏老实和林秀云在养鸡场另一头忙活，身影温暖。苏砚站起身，望着他们，嘴角扬起浅浅的笑，眼底满是安稳与坚定，那份守护家人的执念，刻在眼底。
五岁那年，我遇见了我的光，他们给我的暖，是刻在骨子里的安稳。那些别人看不见的痕迹，藏着岁月的模样，藏着我与生俱来的敏锐。我以为，这份暖会一直陪着我，却不知，这暖是铠甲，往后，也会是最深的羁绊。
落日余晖渐暗，养鸡场的鸡鸣声渐渐平息，苏砚站在原地，身影小小的，却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坚韧，镜头慢慢拉远，定格在暮色笼罩的小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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