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堆上,他背脊撞得生疼。
不是摔下来的,是被一股力道拽下来的。从雪峰祭坛逃出后,天地翻转,玉佩发烫,像有根线扯着心脏往地下拖。他护着云烬,任自己坠落,直到后背砸进这堆焦黑的尸骨里。
痛感让他瞬间清醒。
昭明撑起身子,喉咙里泛起血腥味。他低头看怀中人——云烬闭着眼,脸色白得像冻住的灰,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她后颈那道裂痕还在渗血,幽蓝的血珠一颗颗滴下去,落在骨头上,滋啦一声,燃起豆大的火苗。
火光微弱,照出四周。
岩壁湿滑,渗着幽蓝火浆,一缕缕往下淌,像是大地在流泪。地面铺满碎骨,层层叠叠,有些还连着锈甲,残破的战斧插在尸堆里,刃口卷曲。远处立着几块焦碑,字迹模糊,依稀能辨出“逆火者”“渎神之名”……都是被抹去身份的人。
空气灼热,却死寂得可怕。
没有风,没有声,只有脚下某处传来低频震颤,一下,又一下,像地心在喘气。
这里是灰烬渊最底层。
他记得这名字。云烬提过一次,在某个雪夜里,抱着他躲进山洞时低声说:“若有一天我死了,别把我葬进这里。他们连骨灰都要锁在这谷底,不让魂走。”
可现在,他背着她来了。
不是送葬,是逃命。
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力。刚动了一下,胸口玉佩突然一烫,像被火燎了心口。
他解开衣襟。
玉佩贴着皮肤,正微微震颤,表面滚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下一瞬,脚下的碎骨堆轻轻晃动。
一块焦黑的骨片缓缓升起,边缘卷曲如枯叶,中间刻着半个“烈”字——像是被大火烧去了下半截。
骨片无声旋转,缓缓飘向三步外的一块黑色晶核。
那是石心祭坛。
由千年凝固的火泪结晶而成,表面布满裂纹,中央有个凹槽。骨片轻轻嵌入,严丝合缝。
嗡——
地面猛地一震。
九道幽蓝残火自地缝喷涌而出,环绕石心成圈,火柱中浮现出披甲执斧的虚影。
烈穹。
铠甲残破,头盔碎裂,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透出冷峻轮廓,像刻在冰上的刀痕。他站在火中,不动,不语,也不攻。
只有一句话,从火柱深处传来,干涩如砂石摩擦:
“我……来赎。”
昭明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
他认得。
不是画像,不是传说,是他每一次感知血脉时,心底泛起的那股寒意。那是父亲的气息,是他五岁那年在雷暴夜第一次听见的名字,是他母亲在梦里哭喊过千百遍的罪人。
他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眶发红。
“赎?”他声音沙哑,“你也配谈赎?”
他把云烬轻轻放下来,挪到身后一块稍高的焦碑旁,用碎骨堆了个简易屏障。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
然后他站了起来。
额间金纹骤然亮起,一道炽烈火光自眉心炸开,照亮整个山谷。他掌心凝聚金焰,指尖发烫,声音一字一顿:
“你剜她族籍那天,想过赎吗?你当着全族人的面,把她从族谱上撕下来,踩进泥里,火烧她的姓氏牌,那时你在赎?”
他往前一步。
“你派族卫追杀我们母子,逼她在风雪夜藏身寒窟,靠烧自己的血活命……那时你在赎?”
又一步。
“你明明知道她是活祭体,是唯一能引火的人,却把她当成渎神者钉在耻辱柱上……你怕什么?怕她揭穿你根本不懂火?怕你坐的那把族长椅,其实是用谎言堆出来的?”
他抬手,金焰暴涨。
“现在你装什么慈父?装什么悔意?你不就是怕天罚临头,怕我烧了你那一身烂骨头,所以才弄个幻影出来演戏?滚!”
他挥掌劈出。
一道金焰如刀,直斩骨阵中心。
烈穹虚影未动,也未避。
火焰贯穿胸膛,穿透铠甲,撕开胸膛空洞。
诡异的是,他没散。
反而更清晰了。
铠甲上的裂痕一一浮现,胸口那个空洞里,竟是一团焦黑的心脉,早已烧成炭状,随着火焰灼烧,微微抽搐。
“那一日……”虚影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真,“我剜去她的名字……我的心口……已自焚成空。”
昭明僵在原地。
玉佩突然滚烫。
他低头看去,玉佩表面浮现出一道扭曲的残纹——半个“父”字,歪斜、残缺,像是被刻意削去了一半。
那字与“烈”字骨片遥遥呼应。
血脉相连的痛感从心脏炸开,顺着四肢蔓延,他几乎跪倒。
“我不认!”他怒吼,声音撕裂喉咙,“我不认你是父!你只是刽子手!是娘亲苦难的源头!你懂什么叫父?父会亲手把孩子他妈推下悬崖?父会看着亲儿子在雪地里发高烧,还下令‘格杀勿论’?你算什么东西!”
他抬起手,金焰再次凝聚。
这一次,他要毁了那骨片,毁了这祭坛,毁了所有关于“烈穹”的痕迹。
就在他抬手刹那——
身后传来一声呢喃。
极轻,极弱,像是梦话。
“别……毁他……”
昭明猛地回头。
云烬仍闭着眼,唇角微微动了一下,眼角滑下一滴泪。
那滴泪还没落地,就在空中化作一颗剔透火晶,砸在他握拳的手背上,又滚入玉佩中心。
轰——!
玉佩炸开一道光幕。
记忆被强行唤醒。
画面闪现:风雪夜,寒窟之外。
年轻的烈穹独守洞口,身披重甲,背对漫天狂风暴雪。他肩头积满冰雪,铠甲冻裂,脚下结出厚厚冰层,却始终挺立如碑。
洞内隐约传来婴儿啼哭,还有女子虚弱的呻吟。
他左手紧按胸口旧伤——那道火烙印记,右手握斧垂地,指节发白。
风雪吞没了他的声音,唯有那句低语反复回响:
“若她真能引火……那便不是渎神,是我等……瞎了眼。”
画面一闪而逝。
昭明浑身剧震。
他想起云烬曾说过一句话:“他曾救过我。”
他一直以为那是讽刺,是恨。
现在才明白,她是真的记得。
记得那个雪夜,记得那人站在风雪中三日三夜,只为确认她是否真的活着,是否真的引出了火。
他怒吼戛然而止。
双膝一软,重重砸进骨堆。
尘灰飞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沾着云烬的火晶。他想起她每次提到烈穹时,眼神总会有一瞬的停顿,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那是恨。
现在才懂——那是舍不得。
就像她舍不得杀他,哪怕他亲手把她踩进泥里。
就像她临死前还要说一句“别毁他”。
“你……你早就……”他哽咽,喉咙堵得发疼,“你早就知道他守过你……可你从来没告诉我……”
泪水滑落,滴进掌心玉佩。
玉佩吸收泪水,残“父”字微微发亮。
他缓缓抬头,看向火柱中的虚影。
声音沙哑,不再充满憎恨,而是沉重如铁:
“你说赎……那你告诉我,怎么赎?用你这副罪骨?用你这颗空心?还是……用你曾为她挡过的那三日风雪?”
他咬破指尖,以心血涂抹玉佩上“父”字残纹。
血染“父”字,火光微闪。
“若你要赎……那就拿出点代价来!”
他猛然站起,将心头热血狠狠拍入骨阵中心!
鲜血溅上石心,瞬间点燃一道幽蓝火线,沿着地面裂痕蔓延。
他怒吼:
“若你要赎,就用这身罪骨,为她点路!照亮她该走的每一步!若你敢再伤她一分……哪怕魂飞魄散,我也要追到黄泉把你烧成灰!”
话音落下。
天地寂静。
九道幽蓝残火同时一震。
骨阵轰然点燃!
半枚“烈”字骨片化作灯芯,幽蓝火焰腾空而起,如莲绽放,火光冲天。
火光映照出一条贯穿岩层的地下火道,蜿蜒深入北境腹地。火道两侧岩壁浮现古老图腾——皆为被抹名的火祭师遗像,如今在蓝焰中逐一复苏,面容清晰,目光低垂,似在致意。
火光中,烈穹虚影单膝跪地,面向云烬沉睡方向,深深叩首。
他抬头最后一望昭明,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
终未出口。
身影如灰烬般片片剥落,随风飘散,唯留一句低语回荡:
“……替我……好好活着。”
昭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最后一缕灰烬消散。
他转身,抱起云烬。
她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稳了些。后颈裂痕不再渗血,那滴落在他手背的火晶,仍温温地贴着皮肤。
他踏上火道。
足下火莲悄然燃起,幽蓝与金光交织,照亮前路。
身后,灰烬渊缓缓闭合,碎骨归位,焦碑倾倒掩埋祭坛。天地归于沉寂,唯有一点蓝焰不灭,静静悬浮于深渊之上,如同守望的星。
火道深处,温度渐升。
岩壁传来细微震动,像是某种东西在苏醒。
忽然,一声孩童啼哭响起。
断续,微弱,却清晰可辨。
那哭声……和他五岁时一模一样。
昭明脚步一顿。
瞳孔收缩。
他怀中云烬眉头微蹙,似也被哭声扰动。
火光摇曳,映出前方洞壁上一道新鲜刻痕。
画着一个歪斜的“我”字。
旁边多了一点,像是后来补上的“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