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刀子一样刮过北境荒原,灰烬渊的洞口被一层薄冰封住,仿佛一张结痂的伤口。洞内幽深,寒气从岩壁渗出,凝成冰棱垂落,如同巨兽口中森然獠牙。地面铺着陈年祭兽残骸,狼骨、彘颅散乱堆积,腐腥味混着冷铁锈气,在鼻腔里扎得生疼。
云烬蜷在角落,背靠一块烧裂的祭石。她一只手死死抠进冻土,指甲翻裂,血混着泥灰凝成黑块。冷汗顺着额角滑下,还没落地就结成了冰珠,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她喘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玻璃碴。
腹中一阵剧痛碾过,她咬住下唇,硬是把一声呻吟咽了回去。舌尖尝到铁锈味,她知道——这一口咬下去,不是为了止痛,是为了不让自己昏过去。
孩子要出来了。
她抬眼看向那簇将熄的篦火。火苗只剩一指高,在石凹里微弱跳动,映得她瞳孔发青。三年前,烈穹也是这样坐在篝火边,抬手拨弄火星,说:“我护你无寒。”
那时火光暖,人也真。
现在火快灭了,人也死了心。
她低头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双手护上去,指节发白。肚皮绷得发亮,能看见底下有什么在动。她喉咙发紧,低声念:“不能睡……昭明……你要活着……”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撕扯般的痛涌上来。她弓起身子,喉间滚出一声闷哼,血顺着腿根淌下,在冰面蜿蜒爬行,像一条暗红的小蛇。
她闭上眼,冷汗滴进眼睛,刺得生疼。
可她不敢擦。
她怕一松手,孩子就会滑出去,摔在冰上,摔在这些腐烂的骨头中间。
她撑着,用尽全身力气撑着。
洞外风雪更急,呼啸声中夹着一声惊雷,炸得山体微颤。一道紫电劈下,远处枯死的古木轰然炸裂,焦灰腾空而起,随风卷向寒窟。
就在这时——
一声啼哭响起。
微弱,却穿透风雪,直刺耳膜。
云烬猛地睁眼。
她低头,看见一个血糊的小身体正躺在自己腿间。她颤抖着伸手,剪断脐带,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孩子搂进怀里。婴儿浑身湿漉漉的,脸皱成一团,小嘴一张一合,哭声断断续续,像随时会断气。
但她抱紧了。
她用牙齿扯开自己染血的衣襟,把孩子贴在胸口。肌肤相触的瞬间,她打了个寒战——这孩子的体温,烫得吓人。
她抬起手,想擦掉他脸上的血。
指尖刚碰上额头,她愣住了。
那里有一道纹路。
暗红色,像烧红的铁条压进皮肉,弯弯曲曲,形如火焰。它忽明忽暗,随着婴儿的呼吸起伏,仿佛有生命在底下蛰伏。
云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洞外的焦灰忽然无火自燃。
幽蓝的火焰顺着风势蔓延,舔上寒窟边缘,烧得冰层“噼啪”作响。火光映进来,照在她脸上,她下意识低头——怀中的孩子仍在哭,而她自己的瞳孔里,竟也浮起一丝幽蓝。
她怔住。
指尖一颤,一滴血从她手腕滑落,砸在冰面上。
“嗤”的一声,血珠触地即燃,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火晶,静静躺在灰烬旁。
她盯着那颗火晶,脑子一片空白。
这不是火种。
这是她的血在烧。
洞内温度骤升,火光摇曳,岩壁上的冰棱开始融化,水珠滴落,砸在火堆里,蒸腾起白雾。就在这片混沌中,她眼角余光瞥见火光深处,掠过一道赤瞳幻影。
像狼,又像人。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低沉如熔岩流动:
“你非渎神者,你是神的清算。”
她猛地抬头,四顾无人。
可那声音还在,直接钻进她脑子里。
她张了张嘴,嗓音嘶哑:“我没有偷火……我只是……把命烧给了需要它的人。”
话出口的刹那,记忆翻涌上来。
三年前那个雷夜,烈穹被雷兽反噬,全身焦黑,倒在泥水里,只剩一口气。她跪在他身边,割开手腕,让血滴进他胸口。那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体内有东西在烧,在冲,在逼她把火送出去。
血落下的那一刻,幽蓝火焰从她掌心燃起,顺着血液流进他身体。他的心脉重新跳动,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他活了。
可现在,她成了渎神者。
她救的人,亲手把她逐出氏族,剥去姓氏,判她永世不得归。
她护着孩子,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结了冰。
“原来救你,竟成了我的罪?”
她抬手抹去眼角冰碴,却发现指尖有蓝焰一闪而逝。
洞外,脚步声响起。
沉重,整齐,踏碎冰雪。
火把的光刺破风雪,照进洞口。八名族卫列队而立,玄铁战靴踩碎冰层,矛尖泛着寒光。他们身后,一人缓步走来。
烈穹。
他披着黑狼皮大氅,肩甲刻着战魂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战斧扛在肩上,斧刃凝着霜气,冷得能割裂空气。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腐骨堆,扫过将熄的火堆,最后落在云烬身上。
她抱着孩子,蜷在地上,发丝凌乱,满脸血污,像一头濒死的母兽。
他站在三步外,停住。
“渎神者云烬。”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违族规私诞灾星,今夜代天行罚,斩子焚尸,以正纲纪。”
云烬没抬头。
她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烈穹抬手,族卫上前,长矛围拢,寒光交错。
她背脊撞上冰壁,一道矛刃划过肩头,血立刻涌了出来。她没躲,也没叫,只是用身体死死挡住怀中的婴儿。
烈穹看着她流血的肩膀,左手忽然动了动。
他无意识地抚过胸前衣襟。
那里藏着一道疤。
陈年的火烙伤。
三年前,她救他时留下的。
他眼神微闪,随即压下,抬高战斧。
“此子额绘火纹,哭引天雷,笑生焦土,乃灭世劫体。”他声音更冷,“留之必祸及全族。今日斩之,非我无情,乃天规不可违。”
云烬终于抬头。
她盯着他,眼里没有恨,没有求,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你要我跪着认罪?好啊……我跪了三年。”
她说完,慢慢松开一只手,撑在地上。
血手按进冰层。
下一秒,她单膝撑起,整个人从地上拔了起来。
一步,踏出。
脚下血迹骤然燃烧,幽蓝火焰顺着血痕蔓延,烧出一朵半融的火莲形状。她站直了,背脊挺起,发丝飘动间,额角浮现出细密的蓝焰纹路,一闪即逝。
烈穹瞳孔一缩。
她抱着孩子,一步步走向他。
每一步落下,血迹便燃起一朵火莲。八朵之后,她停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两人对视。
她嘴角扬起,冷笑:
“现在,我偏要站着——点灯。”
她抬手,指尖轻抬。
一道焰流暴涨,直冲洞顶。
轰!
冰层融化崩塌,雪水坠下,砸入火焰,蒸腾起大片白雾。火光冲天,照亮整个寒窟,也照亮了烈穹的脸。
他握斧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记忆。
他记得这火。
三年前,他快死了,意识模糊,只看见一缕幽蓝火焰顺着血流进入他心口。那火不烫,却让他每一寸骨头都在震。他以为那是神迹。
可现在,这火从她眼里烧出来。
他声音发紧:“这火……是你?”
云烬盯着他,一字一句:“是你亲手判我渎神,也是你忘了——谁给你续的命。”
烈穹脸色变了。
他后退半步,喉结滚动。
旧伤突然灼痛,像有火在皮下烧。他抬手按住胸口,指节发白。
“不可能……”他低吼,“火种乃神赐,凡人岂能掌控?你不过是窃火的贱妇!”
云烬笑了,笑得眼里泛起蓝光:“你跪着守灰,觉得火该锁在神坛上。可我告诉你——火不该跪着取暖,它该烧穿谎言,烧断枷锁,烧出一条活路!”
她话音未落,怀中婴儿忽然睁开眼。
一双漆黑的眼,静静看着她。
然后,嘴角扬起。
笑了。
一声清脆的笑声响起,像冰铃轻摇。
就在这笑声中,地面焦土缝隙里,一朵幽蓝火莲悄然绽放。花瓣轻颤,映出母子倒影,也映出满窟火光。
烈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朵花。
族卫纷纷后退,矛尖颤抖。
风雪在外咆哮,雷云未散,火光照彻北境雪原。寒窟已不成窟,岩壁融化,冰水蒸腾,宛如熔炉。
云烬抱着孩子,立于烈焰中央。
背后是惊退的族卫,前方是呆立的烈穹。
她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你要斩的是灾星?不。你斩的,是你欠的命。”
烈穹握斧的手剧烈一颤。
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胸口的伤在烧,烧得他眼前发黑。
他忽然想起那天醒来,她守在他床边,满脸憔悴,手里还缠着染血的布条。他问她:“你怎么救的我?”
她只说:“我烧了点东西。”
他当时没懂。
现在懂了。
可太晚了。
云烬转身,不再看他。她抱着孩子,一步步走向洞口。火莲在她脚下盛开,一路燃向风雪深处。
烈穹站在原地,没追。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族卫低头,不敢直视那火光。
只有风雪,还在刮。
天空雷声滚滚,仿佛在宣告什么。
洞内,最后一簇旧火熄灭。
而新火,已燃遍四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