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远的办公室在三十六楼。
落地窗正对着安华市最繁华的金融街,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远处的燕山山脉。老头儿在这儿坐了二十年,从当年那个军转干部到下海经商,硬是把一家小贸易公司做成了横跨物流、地产、生物科技的集团。
但今天他没看风景,他在看人。
对面沙发上坐着个瘦削的老人,穿着不合身的深灰西装,领带系得有点歪,手里端着茶杯,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顶级名茶——其实那就是普通的大吉岭,行政秘书从楼下咖啡机接的。
“雕爷。”张怀远开口,“阿凯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座山雕放下茶杯:“张总,叫我老雕就行。雕爷是山里的叫法,进城了,不合适。”
张怀远点点头,没客气:“老雕。公司旗下有个农业科技子公司,做高端茶叶和咖啡种植的,正缺个有经验的技术顾问。云南那边我们有三千亩基地,正愁没人带队伍。”
座山雕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
“我这辈子种过最成功的庄稼是罂粟。”他说,声音低沉,“正经茶地,没碰过。”
“所以是顾问。”张怀远说,“不是让你下地。指导指导,把把关,带带年轻人。总部这边给你配个助理,大小事有人帮忙跑腿。”
他顿了顿。
“待遇方面,月薪是这个数。”他报了个数字。
座山雕愣了愣。
他在勐拉寨四十年,攒下的钱埋在地下,发霉了都不敢花。现在有人告诉他,坐着喝茶、偶尔去地里转转,一个月就能拿这个数。
“张总。”他说,“我值这个价?”
“值不值,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张怀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是市场说了算。咱们做企业,讲究投入产出。我请你,是因为我相信你能创造超过这个薪水的价值。先试用三个月,行就留下,不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行你也别回山里去。勐溪镇茶厂需要人,你去那儿待着,工资照发。”
座山雕没说话。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有人给钱是施舍,有人给钱是交换,有人给钱是买命。但张怀远给钱,好像就只是给钱。
不图什么。
就图他这个人还有用。
“……张总。”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叫老张就行。”
“老张。”座山雕站起来,“我有个问题。”
“问。”
“你就不怕,我这把年纪,这把履历,给你公司惹麻烦?”
张怀远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老雕。”他说,“我儿子在你们寨子待了三年零两个月。三年零两个月,他活着回来了。就冲这个,你这辈子所有的麻烦,我张怀远都接着。”
座山雕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不是我保的他,是他自己有本事”。想说“你儿子比我想象的厉害太多,我差点没斗过他”。想说“其实是他救了我,不是救了我这条命,是救了我这辈子”。
但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张怀远摆摆手:“谢什么。下周一上班,人事部会联系你。先去体检,集团定点医院,报销。”
他看了眼门口。
“阿凯在外面等着,说是要带你去吃烤鸭。去吧,那小子小时候在燕京读书,别的不行,哪家烤鸭好吃记得门清。”
座山雕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老张。”他没回头,“你儿子……是个好兵。”
张怀远没回答。
等门关上,他才轻声说:“我知道。”
---
第九十一合成旅的士兵们,最初对新来的旅长没什么特别感觉。
二十九岁,上校,履历漂亮得像假的。这种年轻军官他们见得多了——要么是机关镀金的,要么是军校高材生,理论知识一套一套,下连队三天就露馅。
直到张杰凯第一次参加旅部演习。
那天蓝军是某王牌合成营,装备精良,士气高涨。旅参谋长拿着作战地图来找旅长汇报方案,刚开口,张杰凯摆了摆手。
“不用念了。”他把地图转过来,手指在某处点了点,“蓝军指挥所设在这儿。离前沿八公里,伪装成野战医院。他们的通信车混在救护车队里,每两小时换一次呼号。”
参谋长愣住:“旅长,情报来源是……”
“没有情报。”张杰凯说,“猜的。那片区域植被覆盖率百分之六十七,便于伪装。东侧五百米有条废弃公路,坦克进不来,轻型轮式车辆刚好能过。换我是蓝军指挥员,我就选这儿。”
参谋长将信将疑。
两小时后,侦察营传回消息:蓝军指挥所,坐标完全一致。
演习结束后,蓝军指挥官、那个号称“战区第一铁拳”的合成营营长,黑着脸来找他。
“张旅长,怎么猜到的?”
“不是猜。”张杰凯给他倒了杯水,“是换位思考。你这个人吧,谨慎,但不够冒险。喜欢留后路,所以指挥所不会离部队太远。喜欢体面,所以不会选民房或者猪圈。喜欢伪装,所以一定会蹭医疗系统——野战医院是交战规则里唯一不能主动攻击的目标。”
他顿了顿。
“你老婆是军医,对吧?”
合成营营长一口水呛在喉咙里。
这事传开后,第九十一旅的兵再看他们旅长,眼神变了。
后来还有几次。体能考核,张杰凯陪着五公里武装越野,跑完大气不喘,顺便指出三个战士的绑腿方式不对。实弹射击,他随手抄起把95式,五发打了四十九环。战术推演,他把参谋部精心准备的三套方案全部否决,现场推了第四套,战损比降低百分之四十。
有人悄悄翻了他的档案。
十二岁保送重点高中。十五岁保送燕京大学。十九岁特招入伍。军校期间全优。边境任务多次立功。卧底三年,端掉盘踞四十年的毒巢。
“妈的。”那个翻档案的参谋合上文件夹,“这人是来当兵的,还是来刷成就的?”
张杰凯恰好推门进来,听见了。
他想了想,认真回答:“都有吧。”
参谋脸都白了。
张杰凯拍拍他肩膀:“没事,这话我以前也说过。被我们区队长听见,罚跑十公里。”
他顿了顿,补充:“区队长现在是我下属。昨天还给我敬礼,脸挺黑的。”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声,接着所有人都笑了。
那参谋后来成了旅部最服张杰凯的人。
问起原因,他说:“你见过哪个领导被下属当面吐槽,还帮下属圆场的?反正我以前没见过。”
---
朱纯熙在勐溪镇住了三个月。
她考了驾照,在镇上的茶叶合作社找了份会计工作,每天朝八晚五,中午在食堂吃饭。同事大多是本地人,说话带口音,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小朱,今天相亲去不去?我表弟在县城开五金店,有房有车!”
“小朱,周末爬山,一起呀?”
“小朱,你那个在部队的对象,什么时候来探亲?”
她每次都笑着打哈哈,从不正面回答。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怎么说呢?说他在边境卧底三年,端掉了一个毒枭?说他为了任务可以三天三夜不睡,也会在休息时偷她的糖吃?说他有时候冷静得像机器,有时候又幼稚得像个孩子?
算了。
说不清楚的事,就别说。
月底,张杰凯请到假,来勐溪镇看她。
他穿着便装,黑色夹克牛仔裤,头发剪短了,晒黑了一点。站在茶叶厂门口等她下班,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朱纯熙走出来时,他正低头剥橘子皮。
“吃吗?”他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
她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
两人沿着镇上的小河慢慢走。
“勐溪这边还习惯吗?”他问。
“习惯。”她说,“就是有时候想勐拉山。”
“想它什么?”
“想早上的雾。”她想了想,“还有后山的茶地。老陶种的茶,不知道今年能不能丰收。”
“能。”张杰凯说,“我托人问过,今年雨水好,虫害也控制住了。第一批春茶已经采完,县里评了优质,收购价不错。”
朱纯熙转头看他。
“你那么忙,还问这个?”
“顺手。”他说。
她又掰了一瓣橘子。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脚步。
“张杰凯。”
“嗯。”
“你这辈子,打算一直当兵吗?”
张杰凯没立刻回答。
他站在河边,看着水流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不一定。”他说,“我爹年纪大了,公司需要人。我早晚得回去。”
“那你舍得?”
“舍得什么?”
“舍得这身军装。”朱纯熙说,“你穿了十年了。”
张杰凯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没穿军装,但肩上的重量,穿了十年,哪是说放就放的。
“舍不得。”他老实承认,“但人不能什么都想要。”
朱纯熙没再问了。
她把手里的橘子皮叠成个小船,放进河里。小船晃晃悠悠飘远,很快消失在拐弯处。
“我等你。”她说,“不管多久,不管你在哪儿。”
张杰凯看着她。
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暖金色,睫毛在风里轻轻颤动。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所有的话都太轻了。
最后他只是点点头。
“好。”
---
那年秋天,张杰凯向组织递交了转业申请。
陈副司令看了申请,没批。
“你才三十出头,正当干的时候。”他把申请书推回来,“再想想。”
张杰凯又把申请书推回去。
“想好了。”
“你爹逼你的?”
“他没逼。”张杰凯说,“但我知道他需要人。集团做了二十年,表面风光,底下全是窟窿。他一个人扛太久了。”
陈副司令沉默了很久。
“军装穿了十年,说脱就脱?”他问,“舍得?”
张杰凯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训练场,一队新兵正在跑五公里。口号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年轻,有力。
“舍不得。”他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陈副司令看着他的背影。
当年那个雨夜,张怀远送儿子来参军,在门口站了很久。临走时他说:“老陈,这孩子交给你了。打骂随你,别让他走歪路就行。”
他没走歪路。
他走了一条比任何人都正的路。
“批了。”陈副司令拿起笔,在申请书上签字,“转业手续三个月办完。这三个月,你还是九十一旅的旅长,该干嘛干嘛。”
“是。”
“还有。”老人放下笔,“以后要是后悔了,随时回来。组织的大门,永远给你留着。”
张杰凯转身,敬礼。
“谢谢首长。”
陈副司令摆摆手,没再说话。
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黑了。
张杰凯站在台阶上,摸出根烟,点上。
远处训练场的灯还亮着,有人在加练。脚步声整齐有力,像心跳。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蒂碾灭在台阶上。
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安华市的灯火很远,但方向很清晰。
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