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最后一天,边境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粉末从铅灰色天空飘落,沾在茶苗嫩绿的叶尖上,很快融化成晶莹水珠。张杰凯站在茶园高处,看着这片正在苏醒的土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薄雾。
蚂蚱踩着积雪跑上来,脸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一台平板电脑——那是松本“赠送”的“先进管理设备”,实则内置了至少三种监听程序。
“凯哥,出事了。”蚂蚱的声音有些发颤,“野狼团和黑虎帮的残部……联合了。”
张杰凯接过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一张手绘的关系图,用红蓝箭头标注着复杂的联系。蚂蚱在一旁快速解释:
“黑虎帮被警方打掉后,逃出来的三十多人投奔了野狼团。野狼团的独眼狼收编了他们,现在总人数超过一百二。昨天下午,他们和‘蝮蛇帮’的人接触了——蝮蛇帮控制着边境东段的走私通道,一直想往西扩张。”
“还有,”蚂蚱滑动屏幕,“南边的‘秃鹫会’——就是当年被座山雕灭掉的那个帮派的余孽——最近也活跃起来了。他们好像跟樱花商会搭上了线,想借樱花的手报仇。”
张杰凯静静听着,手指在平板上缓慢滑动。屏幕上,至少五个帮派的标志被连线连接,形成一个错综复杂的网络。而他们勐拉寨,正处于这张网的中央。
“最麻烦的是这个。”蚂蚱调出另一份情报,“白熊联邦的代理人‘灰熊’,三天前秘密入境,在勐溪镇见了野狼团、蝮蛇帮和秃鹫会的代表。据监听,他们达成了一个临时协议:在年底前,联手吃掉我们,然后瓜分我们的地盘和渠道。”
“条件呢?”
“白熊提供资金和军火,樱花提供情报和渠道,那几个帮派出人。事成之后,白熊拿六成渠道,樱花拿三成,剩下的帮派分一成。”蚂蚱吞了吞口水,“凯哥,他们这次……是玩真的。”
张杰凯把平板递还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继续监听,特别留意他们内部的矛盾——这种临时联盟,最怕猜忌。”
“您……不担心吗?”蚂蚱忍不住问。
“担心有用吗?”张杰凯反问,然后拍了拍他的肩,“去做事吧。对了,把老钟叫来。”
老钟很快赶到,身上还沾着泥土,显然刚从地里过来:“二当家,您找我?”
“茶园还有多少弟兄?”
“常驻的二十三个,加上轮流来帮忙的,总共四十七人。”
“武器装备呢?”
“每人一支自动步枪,两个弹夹。还有您上次弄来的十把霰弹枪,放在仓库里。”
张杰凯在心里快速计算。四十七人,面对五个帮派至少两百人的联军,正面硬碰是找死。但这些人不是要硬碰的——他们是要在关键时刻,控制寨子内部的。
“从今天起,茶园实行军事化管理。”他做出决定,“所有人分成三班,二十四小时轮值。岗哨往前推五百米,任何人靠近都要提前预警。另外,把老人、女人和孩子集中到茶园后面的山洞里,储备好粮食和水。”
老钟的脸色变了:“二当家,要打大仗了?”
“不一定。”张杰凯说,“但要做好最坏的准备。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主动出击,是守住茶园和后面的人。如果真打起来,坚持到援军来就是胜利。”
“援军?”老钟眼睛一亮,“我们有援军?”
张杰凯没有正面回答:“去做准备吧。记住,这事儿别声张,就说……是防野猪糟蹋茶园。”
老钟似懂非懂地点头,匆匆离开。
张杰凯又在茶园站了一会儿。雪渐渐大了,视野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那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他和这座寨子,就是网中央的猎物。
但猎物,有时候也能变成捕食者——只要你足够了解这张网的编织方式,知道哪根线最脆弱。
下午,张杰凯回到寨子,直接去了座山雕的竹楼。
老毒枭正在炉火边烤火,手里拿着一本旧账本——那是三十年前的记录,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见张杰凯进来,他抬了抬眼:“听说外面不太平?”
“嗯。”张杰凯在对面坐下,把蚂蚱汇报的情况简要说了。
座山雕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张杰凯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怎么想?”
“他们不是铁板一块。”张杰凯分析道,“野狼团和黑虎帮有旧怨,黑虎帮的三当家就是被独眼狼亲手杀的,现在黑虎帮的人投过去,心里肯定不服。蝮蛇帮和秃鹫会都想当老二,谁也不会让谁。至于白熊和樱花……”
他顿了顿:“白熊要的是渠道,樱花要的是控制权。这两个目标本质是冲突的。现在能合作,是因为有我们这块肥肉。等我们没了,他们立刻就会翻脸。”
座山雕点头:“所以?”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硬扛,是挑拨。”张杰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计划,“第一步,放出风声,说我们准备把三分之一的渠道,低价转让给其中一个帮派——比如蝮蛇帮。”
“他们会信?”
“不会全信,但会猜忌。”张杰凯说,“只要他们开始互相猜忌,联盟就会出现裂痕。第二步,我们派人接触秃鹫会,说当年灭他们的是野狼团的前身,我们只是捡了便宜。如果他们愿意合作,我们可以提供野狼团据点的详细情报,帮他们报仇。”
“借刀杀人?”
“对。”张杰凯眼神冷冽,“让他们狗咬狗,我们坐收渔利。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白熊和樱花就会发现,这个联盟不仅吃不下我们,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到时候,他们要么撤资,要么……亲自下场。”
座山雕盯着炉火,久久不语。火光在他脸上跳跃,让那些深刻的皱纹显得更加沧桑。
“阿凯,”他突然问,“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在争什么?”
这个问题很突然。张杰凯想了想,说:“活路吧。”
“活路……”座山雕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很轻,“我争了一辈子,争来了这片山,这些地,这些人。可现在想想,我争来的,都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张杰凯:“你不一样。你争的是活路,是让人活下去的路。这是好事。去做吧,按你的想法做。需要什么,跟账房说。”
“谢谢雕爷。”
张杰凯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座山雕又叫住他:
“阿凯。”
“嗯?”
“如果……如果这次真能挺过去,”老毒枭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去我老婆孩子的坟前看看。三十年没去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坟。”
张杰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点点头:“好。等这事儿了了,我陪您去。”
从座山雕那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雪还在下,寨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张杰凯没有直接回吊脚楼,而是绕道去了仓库。那里,松本派来的两个人正在“学习管理”——实际上是在翻箱倒柜。见张杰凯进来,两人立刻站直,脸上堆起虚伪的笑。
“二当家。”
“学得怎么样?”张杰凯语气平淡。
“受益匪浅。”个子稍高的那个叫佐藤,是松本的远房侄子,“贵组织的管理虽然原始,但很有……地方特色。”
这话带着明显的轻蔑。张杰凯不以为意,反而笑了:“原始有原始的好处。比如,我们从来不记账本,所有账目都记在脑子里。这样,就算有人偷了账本,也偷不走我们的脑子。”
佐藤的脸色僵了僵。
“对了,”张杰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松本先生上次说,要派人来帮我们升级设备。人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初。”另一个叫小林的回答,“设备已经从樱花本土运出,预计十五号抵达边境。”
“正好。”张杰凯点头,“下个月底我们要开年度会议,新设备正好派上用场。到时候,还请二位多帮忙。”
“一定一定。”
离开仓库时,张杰凯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下个月十五号——那是在年度会议之后。松本打的好算盘:等会议结束,无论谁赢谁输,他都能以“技术支持”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接管寨子的通信系统。
只可惜,这场会议,不会按任何人的剧本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