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勐拉寨的第七天,雨季迎来短暂的间歇。阳光刺破云层,把湿漉漉的山林蒸腾出氤氲水汽,罂粟田里那些饱满的果实开始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收割季快到了。
张杰凯坐在吊脚楼的露台上,面前摊着三张纸。
第一张是账房送来的三方协议草案,条款密密麻麻,但核心清晰:座山雕组织提供原料和走私渠道,樱花商会提供提纯设备和技术支持,白熊联邦负责海外销售和资金回流。分成比例4:3.5:2.5,座山雕拿四成,樱花三成五,白熊二点五。如果一切顺利,组织每年的收入将翻三倍。
第二张是蚂蚱偷偷塞给他的监听记录摘要——用只有他们两人懂的符号写成。过去七天,刀疤私下与外部通讯的频率增加了三倍,其中三次通话对象被识别为“疑似樱花商会加密频道”。更关键的是,刀疤在张杰凯返回的第二天,单独见了座山雕,谈话持续四十七分钟。监听器只捕捉到零碎片段:“……太狂了……控制不住……迟早要反……”
第三张,是张杰凯自己手绘的势力分布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炭笔标注着:红色是忠于座山雕的死党,蓝色是刀疤的嫡系,黑色是墙头草,绿色……只有三个名字,蚂蚱、阿泰,以及一个用代号写下的“啄木鸟”。
太少了。三个可用的人,面对的是一个上百人的武装贩毒集团。
他需要更多人,需要更稳固的地位,需要……一个能把刀疤彻底踩下去的机会。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
当天下午,座山雕召集所有核心成员开会。地点不是山洞,也不是竹楼,而是在寨子中央新搭建的“议事厅”——一座用整根原木垒成的大屋,墙上挂着野兽头骨,地上铺着虎皮,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实木长桌,桌面上甚至嵌着一整块打磨光滑的大理石。
张杰凯走进议事厅时,所有人都已经到了。座山雕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刀疤,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给账房留的。其他人依次排开,蚂蚱缩在最末位,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阿凯,坐这儿。”座山雕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空位。
这个安排很微妙。右手边通常是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坐的位置。刀疤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张杰凯面色平静地走过去坐下。他能感觉到至少十几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审视的、嫉妒的、猜疑的、好奇的。
“人都齐了。”座山雕敲了敲桌面,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说两件事。第一,三方协议已经初步敲定,下个月开始执行。第二——”
他停顿,环视所有人:“收割季要到了。今年雨水多,罂粟长得比往年都好,预估产量能增加三成。但麻烦也来了:北边的‘黑虎帮’,西边的‘野狼团’,还有几个零散的小团伙,都想趁着我们跟白熊、樱花合作的时候,抢一口肉吃。”
账房推了推眼镜:“雕爷,按照往年的规矩,收割季要抽调至少六十个人去田里,运输线也需要加派人手。如果同时还要防备其他帮派,我们的人手不够。”
“所以才叫你们来。”座山雕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我要一个方案:既能保证收割和运输安全,又能把那些想伸手的家伙打疼,让他们记住,勐拉这片地,到底谁说了算。”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刀疤率先开口:“雕爷,我觉得应该分兵。我带四十个人去守运输线,保证货能运出去。阿凯带三十个人去田里,负责收割和看守。剩下的人留守寨子,防备偷袭。”
听起来很合理,但张杰凯立刻听出了陷阱——守运输线虽然危险,但油水多,途中克扣一点货、私藏一点钱,太容易了。而去田里,不仅要顶着日头干活,还要面对其他帮派最直接的抢掠,是纯粹的苦差。
座山雕没说话,看向张杰凯:“阿凯,你觉得呢?”
张杰凯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这个动作很平常,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却莫名有种沉着的压迫感。
“刀哥的方案很好。”他放下杯子,“但有个问题:如果我们分兵,黑虎帮和野狼团完全可以联手,先集中力量吃掉我们其中一路,再吃掉另一路。到时候,我们人财两空。”
刀疤皱眉:“他们敢?去年黑虎帮想抢货,被我们打死了七个,今年还敢来?”
“今年不一样。”张杰凯看向座山雕,“雕爷,我回来的路上,在勐溪听到一些消息。黑虎帮和野狼团上个月秘密会面了三次,谈的就是联合的事。牵线的人……据说是樱花商会。”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效果像在平静的水面扔了块石头。
刀疤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樱花在背后搞鬼?”
“我只是说听到的消息。”张杰凯面色不变,“但仔细想想,樱花为什么突然愿意跟我们合作?真的是看中了我们的渠道?还是说……他们想先稳住我们,等我们跟白熊的交易走上正轨,再联合其他帮派,把我们一脚踢开,独占渠道?”
这个推测太大胆,以至于连座山雕都眯起了眼睛。
“你有什么证据?”老毒枭沉声问。
“证据没有,但逻辑说得通。”张杰凯摊开手,“樱花在西南边境经营了十几年,一直想打通龙国到远东的毒品通道,但被我们和青龙帮卡着。现在青龙帮没了,我们成了最大的障碍。与其硬碰硬,不如先合作,摸清我们的底细和路线,再找机会取而代之——这是商人的思维,不是土匪的思维。”
他顿了顿,看向刀疤:“刀哥,你跟樱花的人接触多,你觉得,他们是更讲道义,还是更讲利益?”
这个问题很毒。刀疤如果说“讲道义”,那是在侮辱所有人的智商;如果说“讲利益”,就等于承认张杰凯的推测有可能成立。
刀疤的脸色青白交加,最终咬着牙说:“商人……当然讲利益。”
“所以。”张杰凯转向座山雕,“我认为,今年收割季,我们不仅不能分兵,反而要集中力量,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账房惊讶,“打谁?黑虎帮还是野狼团?”
“都打。”张杰凯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边境地图前,用手指点了两个位置,“黑虎帮的老巢在‘黑风岭’,野狼团的据点‘狼牙谷’,两地相距不到三十里。以往他们互相猜忌,不敢轻易联手,但如果有樱花在背后协调,情况就不一样了。”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我的建议是:在收割开始前,先发制人。集中所有人手,假装要全力守护运输线,做出寨子空虚的假象。等黑虎帮和野狼团以为有机可乘,想来抢田里的货时——”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埋伏在他们必经的‘鬼哭峡’,一路绕后直扑他们的老巢。不求全歼,只要打掉他们的主力,烧了他们的存粮,这个冬天,他们就只能饿死或者散伙。”
大厅里鸦雀无声。
这个计划太冒险了。倾巢而出,寨子完全空虚,万一判断失误,或者情报有误,就是灭顶之灾。
座山雕盯着地图,久久不语。老毒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阿凯,”他终于开口,“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张杰凯说得很谨慎,“前提是,我们的情报要准确,行动要突然,而且——内部不能有泄密的人。”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慢,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终在刀疤脸上停留了一瞬。
刀疤的脸涨红了:“你他妈什么意思?怀疑我?”
“刀哥别误会。”张杰凯语气平静,“我只是说,这么重要的行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建议只限于在座各位知道,具体执行细节,甚至不用告诉下面的人,直到行动前最后一刻。”
座山雕缓缓点头:“有道理。”他看向刀疤,“刀疤,你觉得阿凯这个计划怎么样?”
刀疤咬着后槽牙,他知道自己被将了一军。如果反对,显得他胆小或者心里有鬼;如果赞成,等于承认张杰凯的能力和地位。
“……计划是不错。”他最终挤出一句,“但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座山雕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就按阿凯说的办。刀疤,你负责带队埋伏鬼哭峡;阿凯,你带人绕后抄他们老巢。账房留守寨子,协调后方。蚂蚱——”
他突然看向最末位的年轻人:“你负责通信和监听,确保我们每一步都走在他们前面。”
蚂蚱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是、是!雕爷放心!”
“散会。”座山雕站起身,“阿凯,你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刀疤经过张杰凯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最好别耍花样。”
张杰凯没回应,只是目送他走出议事厅。
等所有人都走了,座山雕走到张杰凯面前,仔细打量着他。老毒枭的眼睛浑浊,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能剜进人骨头里。
“阿凯,”他缓缓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坐这个位置吗?”
“因为我能办事。”
“不只。”座山雕摇头,“因为你敢赌。刀疤跟我十年了,办事稳妥,但从来不敢赌大的。这行当,不赌,就永远做不大。你不一样,你二十个人就敢打青龙帮,现在又敢拿整个寨子去赌——这种胆量,我年轻时候有,现在没了。”
他拍了拍张杰凯的肩膀,力道很重:“这次行动如果成了,回来之后,你就是二当家。刀疤……该挪挪位置了。”
张杰凯低下头:“谢雕爷信任。”
“别急着谢。”座山雕收回手,语气转冷,“如果失败了,或者让我发现你有二心……你知道后果。”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