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裹着她,像一层冷的棉絮,贴在脸上,钻进衣领。\
阿芜没停下。\
赤足踩在南岭古道上,泥泛青黑,湿而不陷,每一步落下,足弓微微一沉,就被一股无形的力托起。\
她怀里女婴睡得沉,小嘴微张,呼出的气带着奶香,温温地蹭在她锁骨。\
发间那缕灰白断发轻轻晃,断口处渗出极淡的金红光晕,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她右耳旧疤结了薄痂,可随着步伐,血珠还是一颗颗渗出来,顺着耳廓滑下,混着雾水,滴在女婴襁褓边缘,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没去擦。\
只是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左手按住胸口,掌心烙印微凉,绿芽蜷在皮下,一动不动。
前方三丈,枯槐如骨,枝桠刺向雾空,树皮皲裂,暗红汁液顺着沟壑往下淌,滴在泥里,发出极轻的“滋”声,像烫铁落雪。\
蛛网垂挂,灰白,不随风动。细看,是凝固的藤丝,缠在枯枝上,纹路细密,像命契的残章。
阿芜走过第一株枯槐。\
无事。
第二株。\
风忽然停了。\
她后颈一紧。\
幼时拔舌神经的旧疤突地刺痛,皮肤下浮起细微金红纹路,一瞬即逝。
她脚步未变。\
只是右手悄悄探入怀中,指尖触到女婴左手。\
小指上,那缕灰白断发正微微发烫。
她咬住下唇。\
不是痛。\
是警告。
第三株枯槐下,树干突然无声燃起幽蓝火苗。\
火不高,只到人腰,不灼物,不冒烟,只静静燃烧,将飘散的灰烬聚拢。\
灰烬在半空勾勒出一个人形。\
三尺高。\
身形颀长。\
左袖空荡。\
右手指尖垂着一缕金红藤丝,随火光轻轻摆动。
阿芜停下。\
没抬头。\
只是把脸埋得更低,额前碎发遮住眼。
火中无人声。\
可她舌尖猛地炸开一股味道——泥腥。\
不是雨后土腥,是干涸河床裂开时,第一道缝里涌出的腐气。\
是耗尽之后的空。
“饲主将归。”\
四字不是听见的,是尝到的。
她喉头一紧,想吐。\
可她忍住了。\
只是把女婴搂得更紧了些。
火灭。\
人形溃散。\
唯余半片焦叶飘落,轻轻搭在她肩头。
她没动。\
直到风过,焦叶滑落,砸在脚边泥里。\
叶脉在落地刹那自动延展,凝成命契纹路。\
中央是微缩龙脊骨形,两侧分列“阿芜”与“女婴”篆字,字迹边缘渗出金红血丝,像刚写下的血书。
她低头看了眼。\
然后,抬脚。\
赤足踏过焦叶。\
叶脉纹路在她足底碾碎,血丝被泥吸尽。
她继续走。
舌尖泥腥味却越积越重,像吞下整捧干涸河床的碎土。\
掌心烙印骤然发烫。\
绿芽在皮下急缩,茎秆蜷曲如受惊幼虫,叶尖幽光黯淡。
她驻足。\
赤足陷进湿泥三寸。
右手探入怀中,再次触到女婴左手。\
那缕灰白断发已烫得几乎灼手。
她撕下左袖最内层干净布角。\
动作极慢。\
布帛撕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她用布角裹住女婴左手。\
裹得仔细,一层又一层,指尖、指节、手腕,全包住。\
唯独那缕灰白断发,她避开了。\
仿佛那是唯一不可触碰的圣物。
风送来远处钟声。\
玄阴宗寒渊晨钟。\
咚。\
咚。\
咚。
声波撞进她耳道,与掌心烙印搏动完全同步。\
她喉结滚动。\
尝到了钟声的味道——陈年铜锈裹着未燃尽的松脂香。
她忽然想起林烬教她辨毒那天。\
老药师死了,药炉炸了,满地碎瓷。\
林烬蹲在她面前,手里捏着半截断舌,血淋淋的,往她嘴里塞。\
“尝。”他说。\
她不肯。\
他捏住她下颌,力道大得让她下巴发酸。\
她尝了。\
是甜的。\
像蜜糖裹着砒霜。
“爱是苦杏仁。”他当时说,“可最苦的,是明明尝到了,还要亲手喂给别人。”
她闭眼。\
不是逃避。\
是确认。
她睁开时,目光落在前方雾中。\
废祠轮廓正被晨光一寸寸溶解。\
苏沉雪还跪在门槛内,仰着头,望着天光。\
没动。\
也没哭。
她低头,看怀中女婴。\
小手还攥着她衣襟,抓得紧紧的。\
像怕她丢下。
她抬手,拇指极轻地抹掉女婴嘴角一点奶渍。\
动作很慢。\
像第一次学着做人。
然后,她转身。\
赤足欲踏向北方。
脚下湿泥骤然龟裂。\
蛛网般蔓延三丈。\
裂隙中,浮出琉璃色足迹。\
一枚枚,清晰可见。\
但方向全然相反——指向废祠。
她足尖一顿。
雾中废祠轮廓扭曲。\
三座微型祭坛同时亮起幽光。\
光柱在祠顶交汇,凝成倒悬三角阵。\
阵心悬浮半片焦叶,与她肩头落下的那一片,同源。
她喉头猛地一甜。\
铁锈混着奶香在口中炸开。
她瞬间尝出这是谁的味道。\
苏沉雪。\
以残命续契时特有的、带着生命剥离感的甜腥。
她咬破舌尖。\
血珠涌出。
左手闪电按住女婴后背,掌心烙印紧贴脊柱。\
就在这瞬间——\
女婴毫无征兆惊醒。\
乌黑瞳孔骤然扩张。\
却未转为金红。\
小嘴大张,发出短促“呃”声。\
与废祠中那声,同频。
她指尖突然发烫。\
一缕金红藤丝自鼻腔悄然渗出,细如发丝,笔直如箭,尖端灼灼指向北方——玄阴宗裂隙方向。
阿芜按压女婴背部的手更紧。\
自己后颈旧疤再次刺痛,皮肤下浮起细微金红纹路,与女婴指尖藤丝同源。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沉雪在续契。\
以命换命。\
像当年林烬为她做的那样。
她喉头滚动。\
不是难过。\
是愤怒。
她不是要救谁。\
她是不想再当容器。\
不想再有人为她流血。
她足尖碾转,赤足欲彻底踏回北方。
就在这时——\
脚下裂隙中,琉璃足迹骤然亮起。\
光芒逆流,沿着她足底窜上小腿,直冲膝盖。\
她身体一僵。\
掌心绿芽轰然震动,茎秆绷直,叶尖幽光暴涨。
地脉在反制。\
她若回头,便是违契。
她站在原地。\
雾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她,像要将她吞没。
她低头,看女婴。\
女婴睁着眼,小嘴一张一合,像在吃奶。\
可那缕金红藤丝仍指着北方,一动不动。
她咬破的舌尖还在流血。\
她以拇指蘸血,重重抹在女婴眉心。\
血未干,低语出口:\
“你不是蛊。”
声音含糊如呓语。\
可每个字都像刀刮骨。
话音落,掌心绿芽轰然破皮。\
三寸长茎秆绷直如矛,幽蓝尖端抵住女婴眉心。\
金红藤丝寸寸倒退,缩回鼻腔。\
女婴金瞳褪色,小嘴微张,吐出一口淡金色雾气。
她止哭。\
小手松开阿芜衣襟,沉沉睡去。
阿芜却双膝一软,单膝跪入湿泥。\
她俯身呕血。\
血雾喷溅在脚边焦叶上,叶脉金红纹路骤然暴涨。
血泊中,一截微型龙脊骨影缓缓浮起。\
骨节分明。\
脊椎末端尚连着半截燃烧的藤蔓。
她盯着那骨影。\
没伸手。\
没说话。
枯槐树干渗出的暗红汁液突然沸腾,蒸腾为金红雾气,与天际裂光遥相呼应。\
雾中传来极轻“哗啦”声。\
如铁链拖过青石。\
节奏与她掌心烙印搏动严丝合缝。
她抬首。\
目光穿透雾霭,锁定南方。
她起身。\
赤足再踏古道。
身后雾中,锁链拖地声渐响。\
金红裂光自南岭深处轰然劈开天幕,横贯苍穹。
她没回头。\
只是把女婴往怀里,又拢了拢。
发间那缕灰白断发轻轻晃。\
断口处金红光晕流转,像有生命。
雾霭尽头,一道佝偻身影缓缓浮现。\
盲眼老妪,手持竹篓,弯腰拾起地上焦叶。\
枯指抚过叶脉命契纹,喃喃:\
“新契主来了。”
话音落,她袖口滑落半截焦黑藤蔓纹。\
纹路蜿蜒,与阿芜掌心烙印严丝合缝。
她没抬头。\
只是把焦叶放入竹篓。\
竹篓中,已堆满千年落叶。\
每一片,都刻着命契纹。
阿芜的身影彻底没入雾霭。\
身后,再无足迹。\
唯余一道金红裂光,横贯天际。\
像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