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宋家在江南最北边的商队在三道关卡同时被拦。
第一道关卡在苏州城外的运河渡口。宋家的船队——十二条大船,满载着今年新收的秋茶和丝绸——正准备起锚北上。船队的掌柜姓陈,在宋家干了三十一年,从一个小伙计熬到大掌柜,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这事,他没见过。
“什么?不能走?”陈掌柜瞪着眼睛,看着关卡书吏递过来的那张纸,“凭什么不能走?我们的通关文牒是齐全的!”
“齐全也不让走。”书吏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圆脸,细眼,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说话的语气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上面说了,最近魔域那边不太平,所有北上的货都要严查。你们这十二船货,得慢慢查。”
“慢慢查是多久?”
“不好说。十天,半个月,都有可能。”
陈掌柜的血压一下子窜上来了。十天?半个月?船上的秋茶娇贵得很,十天半个月不通风,全得糊掉。丝绸更不用说,受了潮就是废料。十二船货,价值十几万两银子。耽搁半个月,宋家不是亏一点,是亏一大截。
“大人,能不能通融一下?”陈掌柜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书吏手里,“一点小意思,请大人喝茶。”
书吏捏了捏荷包,脸上的笑更深了。他把荷包收进袖子里,凑近陈掌柜,压低声音说:“陈掌柜,我跟你说句实话——不是我要卡你,是上面有人要卡宋家。你找我没用,找谁都没用。这件事,除非沈老爷自己低头,否则谁也解决不了。”
陈掌柜的脸色变了。他听出了书吏话里的弦外之音——不是简单的“严查”,是有人在针对宋家,谁?他没问,因为他大概猜到了。
他让船队原地待命,自己骑了一匹快马,昼夜不停地赶回苏州,向宋斯于禀报。
陈掌柜从码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二天的连轴奔波,换了三匹马,跑死了两匹。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但他不敢停。他知道,早一刻把消息送到老爷手里,宋家就多一刻的喘息时间。
他骑马冲进沈府后门的时候,马直接倒在了地上,口吐白沫,累死了。陈掌柜没顾上看那匹马,跌跌撞撞地跑进后院,对门房的伙计喊了一声:“老爷在哪?”
“在账房!陈掌柜,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陈掌柜没理他,一路小跑穿过回廊,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路过的丫鬟仆役都停下来看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们从没见过陈掌柜这么慌张的样子。在宋家三十一年,陈掌柜永远是稳重的、可靠的。但现在,他的脸上写满了两个字——完了。
账房的门虚掩着。陈掌柜一把推开,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胸膛剧烈起伏。
宋斯于坐在太师椅上,正在看一封信。他抬起头,看见陈掌柜狼狈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陈,你怎么回来了?船队呢?”
“老爷——”陈掌柜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着了火,“船队被拦了。”
宋斯于的手顿了一下。他把信放在桌上,看着陈掌柜。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
“被拦了?在哪被拦的?谁拦的?”
“苏州城外,运河渡口,码头。是三道关卡同时拦的。书吏说,上面有令,所有北上的货都要严查。老爷,那不是严查,那是——那是存心不让咱们走。书吏说了,上面有人要卡宋家,除非老爷自己低头,否则谁来了都没用。”
宋斯于沉默了。
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诡异。
“十二船货,全拦了?”宋斯于问。
“全拦了。茶叶、丝绸,都在船上。书吏说要查十天半个月,可茶叶等不了那么久。我光是赶路就赶了两天!老爷,那批秋茶是今年最好的,要是糊掉了——”
“我知道。”宋斯于打断他,声音很沉,“别的关卡呢?北边、西边、东边的商队,有没有消息?”
陈掌柜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手抖着递宋斯于:“老爷,这是我在路上收到的。北边的商队在济南被拦了,西边的在洛阳被拦了,东边的在青州被拦了。到处都是关卡,到处都在查。咱们的货,出不去,也进不来。”
宋斯于接过那沓纸,一张一张地看。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青筋暴起,像一棵老树的根。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三皇子,”宋斯于把纸放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重,“这是三皇子干的。”
“老爷,那咱们怎么办?”
宋斯于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掌柜。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夕阳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把树叶染成了暗红色。宋斯于站了很久,久到陈掌柜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陈掌柜,你跟我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宋斯于点了点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江南站稳脚跟吗?”
“老爷聪明,能干,会做人。”
“不对。”宋斯于摇头,“比我聪明的人多了,比我能干的人也多了。我能在江南站稳脚跟,是因为我懂一个道理——在商言商,不碰朝廷。朝廷的事,是朝廷的事。商人的事,是商人的事。两件事搅在一起,就是死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但我还是碰了,因为我女儿。”
陈掌柜低下头,不敢接话。
“映月她娘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她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不肯输给别人。她学算学、学医术、学经商,样样都比男人强。我有时候想,如果她是个儿子,该多好。不是我重男轻女,她是女儿,总会有爱人,有了爱人就会嫁人。嫁了人,就要去夫家,所以我一直想,趁我还在,多给她攒点嫁妆,让她嫁过去不受欺负。”
宋斯于的声音有些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缓了缓。
“后来她遇到了九殿下。九殿下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他对映月好,不是因为她是我宋斯于的女儿,是因为她是她。但好人,不一定是好归宿。殿下是皇子,映月是商贾之女。他们之间隔着天堑,翻不过去的。”
“老爷,那您现在……”
“我现在?”宋斯于苦笑了一下,“我现在是骑虎难下了。三皇子要断我的路,逼我低头。我一低头,就要出卖殿下。出卖了殿下,映月不会原谅我。不低头,宋家的生意就完了。生意完了,她就算嫁给了殿下,也会被人看不起。”
陈掌柜听得心里发酸。他跟了宋斯于三十一年,从没见过老爷这么为难。在他的印象里,宋斯于永远是从容的、笃定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但此刻,这个老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茶杯,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欲倒的老树。
“老爷,要不——咱们找九殿下帮忙?”
“不行。”宋斯于摇头,“殿下现在自身难保。三皇子在朝堂上弹劾他,说他和我宋家私通,收买民心。我这时候去找他,就是给他添乱。”
“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等着。”宋斯于说,“我们别无选择。老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映月在哪?”
“小姐?小姐今天去善堂工地了。她说要去看看木材备得怎么样了。”
“去把她叫回来。现在。”
“是。”
陈掌柜转身要走,宋斯于又叫住他:“老陈,这件事,先不要跟映月说。等我先跟她谈。”
陈掌柜点了点头,匆匆去了。
宋斯于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起二十五年前,他和妻子一起种下这棵树的时候,她还笑着对他说:“斯于,等咱们以后的孩子长大了,这棵树就够高了,可以在下面给他/她搭个秋千。”
后来他们真的有了孩子,孩子长大了,妻子却走了。
“映月,”他在心里说,“爹对不起你……”
宋映月从善堂工地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的素色衣裙上全是灰和木屑,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今天在工地上待了一整天,和工匠们一起测量地基、核对木料规格、商量屋顶的坡度。工匠们一开始对她很不满,但后来发现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点子上——她看过宋家在全国各地的几十座宅院,什么样的房子结实、什么样的房子省料、什么样的房子住着舒服,她门儿清。
“宋大夫,您以前干过木匠?”一个年轻的工匠开玩笑地问。
“没有。”宋映月一边啃干粮一边说,“但我拆过。”
众人哈哈大笑。宋映月也跟着笑,但笑完之后,她一个人走到工地的角落,蹲下来,看着地基的坑洞发呆。
她在想京城的事。
消息还没有传回来。她不知道莫权鸿在朝堂上怎么样了,不知道王崇古有没有弹劾他,不知道天启帝会怎么裁决。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等。
她讨厌等。
回到宋府,她先去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去账房找父亲。她推开门,看见爹爹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沓纸。陈掌柜站在角落里,脸色灰败。
“爹爹,怎么了?”宋映月的心跳漏了一拍——慌的。
“映月,过来坐。”宋斯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宋映月走过去坐下。她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沓纸,虽然看不清内容,但“通关文牒”“暂扣”“严查”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老陈,你把事情再说一遍。”宋斯于说。
陈掌柜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三道关卡同时拦截,书吏暗示是上面有人要卡宋家,北边西边东边的商队也全被拦了,货出不去也进不来,茶叶和丝绸在船上等着发霉。他说得很慢,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敢遗漏。他的声音在发抖,越说越抖,到最后几乎说不下去了。
宋映月听完之后,没有说话。
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变——从最初的震惊,到愤怒,到冷静,最后变成了一种沉沉的、冷冷的、像深水一样的东西。
“三皇子。”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他。”宋斯于说。
宋映月站起来,走到窗前。和宋斯于一样,她也站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把树叶镀上了一层银白色。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爹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宋家在全国的商队,一共有多少货在途中?”
宋斯于看了陈掌柜一眼。陈掌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说:“回小姐,北边的商队有十九条船,货值约二十五万两;西边的商队有八条船,货值约十一万两;东边的商队有五条船,货值约六万两;还有各地零散的马车队,加起来大概也有三五万两。总共——大约四十五万两。”
四十五万两。这个数字在沈映月的脑子里炸开了。不是心疼银子,是心疼那些货。茶叶是今年采的,丝绸是今年织的,药材是刚收的。每一片茶叶都是茶农的心血,每一匹丝绸都是织工的手艺,每一味药材都是药农在山里冒着生命危险采回来的。这些东西,如果烂在路上,不只是宋家亏钱,是成千上万的人心血白费。
“不能转水路?”宋映月问。
“能走水路的都走了,但三皇子的人把主要水道也卡了。小船走不了远路,大船又过不了关卡。”
“换商号呢?把货转给别的商号,用他们的文牒运?”
“小姐,三皇子的人盯住了所有和宋家有往来的商号。谁敢替咱们运,就查谁的税。现在没有人敢接。”
宋映月咬了咬嘴唇。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皇子这一次不是小打小闹,是要把宋家往死里整。不是一刀毙命,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勒紧绳子。宋家要么低头,要么窒息。
“映月,”宋斯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件事,你怎么看?”
宋映月转过身,看着父亲。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燃烧着的东西。
“爹爹,三皇子这么做,不是为了杀死宋家。”她说,“他是为了殿下,他要断殿下的后路,逼殿下低头,宋家只是他的棋子。”
“我知道。”
“所以,我们不能低头。”宋映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低头,就是出卖殿下。出卖殿下,宋家就算保住了生意,也保不住良心。”
宋斯于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
“映月,”他说,“你知道不低头的代价是什么吗?宋家几十年的基业,可能全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那些掌柜、伙计、工人的饭碗,也全没了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嫁妆也没了吗?”
宋映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雨后的阳光。
“父亲,”她说,“女儿不需要嫁妆。女儿需要的,是一个问心无愧的自己。”
宋斯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你娘要是还在,一定以你为傲。”
宋映月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瘦,很凉,像一块被风干了的老木头。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想暖热他。
“父亲,”她说,“女儿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走小路。不走官道,不走水路,走山路、走乡道、走人迹罕至的地方。宋家在江南做了几十年的生意,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比官府还清楚。三皇子的人再厉害,也不可能把每一条羊肠小道都守住。”
宋斯于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小路不好走。车马过不去,只能靠人背。那么多货,靠人背,得背到什么时候?”
“不用背全部的货。”宋映月说,“茶叶和丝绸,能转的就转,不能转的就贱卖。药材不能卖——药材是救命的,灾区还在等着。我亲自押送药材,走小路进京。”
“你亲自去?”宋斯于的眉头皱了起来,“不行。太危险了。三皇子的人到处在找你,你自己送上门去?”
“父亲,正是因为他们在找我,我才要去。”宋映月的目光很亮,“他们在明处,我在暗处。他们以为我会躲在江南不敢动,我就偏偏要去京城。三皇子再厉害,也不敢在天子眼前杀人灭口吧?”
宋斯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女儿的脸——月光下,她的轮廓清晰而坚定,像一柄出鞘的剑。他知道,他拦不住她。
“好。”宋斯于说,“你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爹爹请说。”
“活着回来。”
宋映月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弯下腰,向父亲作揖,然后直起身,走出了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