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石板路被踩得咯吱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暗处攥着鞋底。苏野走得很慢,手里转着那枚拼完整的铜徽章,金属边缘刮过掌心,疼得很真切——这是她确认自己还没掉进幻觉的方式。
巷口的馄饨摊还没收,昏黄的灯泡悬在竹竿上,把老板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幅被揉皱的旧画。
“姑娘,要点啥?”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嗓门哑得像漏风的风箱,“最后一碗了,卖完收摊。”
苏野停下脚步。这摊她小时候常来,老头那时还不瘸,总往她碗里多卧两个蛋。后来老楼出事,馄饨摊也关了半年,再开时,老板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一碗馄饨,多放辣。”她在塑料凳上坐下,目光扫过老头的瘸腿。裤管空荡荡的,据说当年是被倒塌的墙砸断的——就在老楼失火那天。
老头应了声,转身去舀汤。铁锅里的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苏野注意到,他抓汤勺的手背上,有块淡青色的印记,形状像片蜷缩的兰花花瓣。
和那些黑衣人的瞳孔一个颜色。
“老板,”她突然开口,“还记得十年前,老楼顶层的那个婆婆吗?总穿件蓝布衫,头发白得像雪的那个。”
老头的动作顿了顿,汤勺在锅里晃了一下,溅出的热水烫在煤炉上,发出滋滋声。
“记不清了,”他的声音更哑了,“老楼里的人,早都走光了。”
“是吗?”苏野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张解剖台照片,“那这个呢?你见过吗?”
照片递过去的瞬间,老头突然像被针扎了似的缩回手,汤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脸在热气里变得扭曲,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照片。
“没、没见过……”
苏野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捡汤勺,瘸腿在地上画着圈。馄饨端上来时,碗沿沾着片干枯的兰花叶,不知是从哪里掉下来的。
“姑娘,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老头说完,转身就往摊车后面躲,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苏野没动筷子。馄饨汤面上浮着层红油,映出她的脸,额角的疤痕在热气里隐隐发烫。她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红油,弟弟吃完一碗馄饨,嘴角还沾着辣油,就被人从背后捂住了嘴,拖进了老楼的阴影里。
那天晚上,他手里攥着的,也是这样一枚铜徽章。
“老板,”她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裤管里藏的,是木腿吧?”
摊车后面的动静停了。过了几秒,老头慢慢转过来,脸上没了刚才的慌乱,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是又怎样?”他扯下裤管,露出根雕花木腿,和矮胖子那根很像,只是没刻狮子头,而是缠着圈圈铜丝,“总比留着条会被人当成把柄的腿强。”
“谁伤的你?”苏野盯着他手背上的青痕。
“还能有谁?”老头笑了,笑声里全是碎玻璃碴子,“那些穿风衣的,还有你说的那个婆婆。哦对了,”他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你以为那个婆婆是好人?她给你弟弟的徽章,根本就是个引魂铃。”
苏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引魂铃?”
“能招‘脏东西’的玩意儿,”老头指了指她手里的徽章,“你弟弟当年就是被这东西缠上的。那解剖台上的……”他突然顿住,眼神惊恐地看向苏野身后。
苏野猛地回头。
巷口不知何时站了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头发白得像堆雪,手里拄着根竹拐杖,拐杖头磨得发亮。正是少年说的那个“老楼顶层的婆婆”。
她什么时候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张瘸子,”婆婆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在转,“话太多,会烂舌头的。”
张瘸子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缩着脖子躲回摊车后面,再也不敢出声。
婆婆慢慢走过来,竹拐杖点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像在敲谁的骨头。她在苏野对面坐下,浑浊的眼睛盯着那碗没动过的馄饨。
“十年了,你还是这么倔。”她说。
“托你的福。”苏野的手摸向口袋里的折叠刀,“我弟弟在哪?”
“快了,”婆婆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很诡异,“等老楼一拆,他就能解脱了。”
“解脱?”苏野的刀弹开半寸,“你们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婆婆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徽章,“只是借他用用。毕竟,能让‘它’安分下来的,只有你们姐弟俩的血。”
“它是谁?”
婆婆没回答,只是用竹拐杖指了指老楼的方向。那里的黑暗似乎更浓了,隐约能听到有东西在墙里面抓挠,指甲刮过砖石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明晚十二点,”婆婆站起身,蓝布衫的衣角扫过桌面,带起那片干枯的兰花叶,“记得来。别迟到,‘它’饿了很久了。”
她走得很快,瘸腿的张瘸子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打了个寒颤,从摊车底下摸出个酒葫芦,猛灌了两口。
“姑娘,听我一句劝,”他的声音带着酒气,“别去。那老楼里的不是人,也不是鬼,是……是十年前那场火没烧干净的东西。”
苏野没说话,只是把那半张解剖台照片揣进兜里,起身往老楼走。石板路上的抓挠声越来越清晰,像是有无数只手从墙缝里伸出来,要抓住她的脚踝。
走到老楼楼下时,她抬头往上看。整栋楼黑沉沉的,只有顶层的窗户亮着盏昏黄的灯,像只睁着的眼睛。
那是当年她和弟弟住的房间。
突然,顶层的窗户里闪过个小小的影子,像个孩子在挥手。苏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刚想喊出声,那影子就消失了,只剩下窗户上糊着的报纸,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楼道里走。楼梯扶手积着厚厚的灰,踩上去的每一步都扬起一阵灰雾,呛得人睁不开眼。
走到三楼时,她停住了。楼梯转角的墙上,有人用红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四楼,旁边写着三个字:
“在等你。”
字迹还很新,像是刚写上去的。红漆顺着墙缝往下流,像一道道血痕。
苏野摸了摸脖子上的徽章,金属片烫得快要烧起来。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楼上等着她,不是弟弟,也不是那个婆婆,是更危险、更熟悉的东西。
就像十年前那个晚上,躲在火场里,盯着她眼睛的那个黑影。
她握紧折叠刀,继续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而楼梯尽头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笑,笑声细碎得像玻璃珠掉在地上。
四楼的铁门虚掩着,门牌号正是视频里的404。
苏野推开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菱形的亮斑。房间中央放着个东西,被白布盖着,形状像张桌子。
解剖台。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就在这时,白布突然动了一下,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