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薄雾，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我坐在廊下，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普洱，茶汤呈琥珀色，热气袅袅升起，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茶是胖子去年从云南带回来的，说是陈了十年的老茶。我不懂这些，只知道入口醇厚，带着些微的土腥味，像极了这雨村的气息——陈旧、温润、与世隔绝。
院子里，吴邪正蹲在鸡舍旁，手里捧着个小米碗，嘴里念念有词。
“来来来，多吃点，长得壮壮的……”
他撒得有点多，金黄的米粒在泥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那几只小鸡——张起灵从镇上集市带回来的，毛茸茸的黄色小球——叽叽喳喳地啄食，兴奋得扑腾着小翅膀。
我抿了口茶，目光移向院子另一侧。
张起灵站在那里，背靠着老槐树，眼睛盯着鸡舍方向。他今早穿了一件深蓝色连帽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微微磨损。巧合的是，我也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一件，只是我的那件颜色更深些，是近乎墨黑的蓝。
这不是刻意，只是习惯。
胖子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天真，你少喂点！小鸡不知道饱，能把自己撑死！”
吴邪头也不回：“知道知道，我有数。”
他没数。
我已经看见有两只小鸡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摇摇晃晃的，像是喝醉了酒。其中一只甚至直接趴在了地上，小胸脯急促起伏。
张起灵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不明显的紧张表现。如果不是和他“像双胞胎似的”——这是胖子的说法——我大概也不会注意到。我们太相似，穿着，发型，沉默的方式，乃至某些细微的身体语言。唯一的区别大概是性别，以及，我比他更沉默。
吴邪称他“小哥”或“闷油瓶”，叫我“小念”。刚开始他还试图区分我们，后来放弃了，除非必要，他不再费心解释谁是谁。在雨村，这似乎也不重要。
“小念，茶还有吗？”胖子在厨房里喊。
我抬了抬手，示意有。
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事实上，今天到现在我还没开过口。能不说话的时候，我绝对沉默。这不是刻意模仿张起灵，只是天性如此。言语是累赘，大多时候，行动和沉默已经足够表达一切。
小鸡的叫声突然变得尖利。
我转过头，看见吴邪慌张地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戳着那只躺倒的小鸡。它的小腿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另一只也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这……这怎么回事？”吴邪的声音里带着慌乱和不解。
张起灵已经走了过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在小鸡旁蹲下，用手指检查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吴邪，又看了看撒了满地的米粒。
“你喂太多了。”他说，声音平静，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
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那是一种微妙的感应，就像看着镜中的自己皱眉，自己的眉心也会不自觉收紧。张起灵带小鸡回来时，特意选了最健壮的几只，每天清晨，他会在鸡舍前站一会儿，看着它们啄食，扑腾，那是他少有的放松时刻。
吴邪的脸垮了下来：“我……我就是想它们快点长大。”
胖子这时也走了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看了看地上的小鸡，又看了看吴邪，叹了口气：“你说你，连小鸡都养不活。这可是小哥挑了好久的。”
“我不知道它们这么容易撑死……”吴邪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歉意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把两只已经不动的小鸡捧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榕树下。那里已经有一个小小的土堆，是上个月另一只意外死亡的小鸡的墓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铲子——他总是随身带着些意想不到的工具——开始挖坑。
动作很轻，很仔细。
吴邪想过去帮忙，被胖子拉住了：“让小哥自己来吧。你去帮我洗菜。”
“可是……”
“去吧。”胖子的语气不容置疑。
吴邪垂着头进了厨房。胖子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也跟着进去了。
我放下茶杯，走到榕树下，站在张起灵旁边。他没抬头，继续手上的动作。坑已经挖好了，大小刚好够容纳两只小鸡。他把它们并排放进去，盖上土，抚平，又从旁边摘了几片草叶，放在小土堆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望着那个小小的坟墓，久久不动。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责备吴邪，也不是为小鸡难过，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关于生命脆弱，关于无心之失，关于所有那些我们想保护却终究失去的东西。
我递给他我的茶杯。
他看了一眼，接过去，喝了一口，还给我。
“谢谢。”他说。
我点头，收回茶杯。茶已经凉了，但没关系。
厨房里传来胖子的声音：“吃饭了！今天有竹笋炒肉，新鲜的笋，我早上刚挖的！”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吴邪一直低着头扒饭，很少夹菜。胖子试图活跃气氛，讲了些村里的闲事——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的狗生了崽，后山的野杨梅快熟了。
张起灵安静地吃饭，偶尔给吴邪夹一筷子竹笋。
“小哥，对不起。”吴邪终于说，声音闷闷的。
张起灵摇头：“不用。”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知道。”
我夹了块肉，慢慢嚼着。胖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或许是雨村的悠闲生活给了他钻研厨艺的时间。竹笋脆嫩，肉片滑爽，火候恰到好处。
“下午去钓鱼怎么样？”胖子提议，“河边安静，顺便采点野菜回来。”
吴邪眼睛亮了一下：“好啊。小念，小哥，一起去吧？”
张起灵点头。
我也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胖子拍板，“我收拾碗筷，你们准备一下。天真，你别再喂鸡了，剩下的那几只让它们自己找食吃。”
“知道了……”吴邪嘀咕。
午后，阳光变得柔和了些。我们四人沿着小路往河边走。胖子扛着鱼竿和桶，吴邪背了个竹筐准备装野菜，张起灵和我空着手——如果需要，手就是最好的工具。
雨村的河不宽，水流平缓，清澈见底。河岸边长满了各种植物，有些可以食用，有些可以入药。张起灵教过我辨认，我记忆力不错，一次就记住了。
胖子选了处树荫下，摆开架势开始钓鱼。吴邪在附近寻找野菜，张起灵则沿着河岸慢慢走，眼睛盯着水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看着河水流动。水面反射着细碎的阳光，像撒了一层金粉。偶尔有鱼跃起，激起一圈圈涟漪。
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几乎停滞。在雨村，我们不再追赶什么，也不再逃避什么，只是存在，像河边的石头，像山上的树，像这里的一切，按照自己的节奏呼吸、生长、老去。
“小念！”
吴邪在远处叫我，手里举着一把绿油油的植物：“这是不是鱼腥草？”
我点头。
“那这个呢？”他又举起另一种。
我摇头。不认识，或者不能吃。
“哦……”他有些失望，继续低头寻找。
张起灵不知何时走回了胖子身边，静静看着水面上的浮标。胖子已经钓上了两条不大的鲫鱼，在桶里游来游去。
“今晚煮鱼汤。”胖子满意地说，“再放点豆腐，鲜掉眉毛。”
“我去摘点野葱。”吴邪自告奋勇，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张起灵的目光跟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芦苇丛后，才收回视线。然后他在我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和我一起看着河水。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不需要。
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风穿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胖子的鱼竿又动了，他兴奋地收线，这次是条大些的草鱼，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好家伙！今晚加餐！”胖子笑得眼睛眯成缝。
吴邪抱着一堆野菜回来，裤脚湿了半截，脸上却带着笑：“看我找到了什么！不仅有野葱，还有马齿苋，晚上可以凉拌。”
太阳开始西斜，天空染上了淡淡的橙红色。胖子收了鱼竿，吴邪把野菜仔细装好，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影子被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到院子，天已经擦黑。厨房亮着温暖的灯光，胖子开始忙碌晚餐，吴邪在一旁帮忙打下手。张起灵去检查了鸡舍，剩下的几只小鸡看起来状态不错，正在窝里挤成一团睡觉。
我烧了水，泡了新茶。这次是绿茶，清香扑鼻。
晚饭很丰盛。鱼汤熬成了奶白色，上面撒着翠绿的野葱；竹笋炒肉剩下一些，热了热；凉拌马齿苋清爽开胃；胖子还蒸了米饭，米香混合着菜香，充满了整个厨房。
我们围坐在桌前，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胖子讲着钓鱼时的趣事，吴邪附和着，偶尔问张起灵一些问题，张起灵简短回答。我安静地吃饭，听他们说话。
“小念，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说。”吴邪突然看向我。
我抬眼看他。
“真的，一个字都没有。”他转向胖子，“你听到了吗？”
胖子扒着饭，含糊地说：“小念哪天说过很多话？她和闷油瓶是咱村的静音双煞。”
张起灵似乎微微弯了下嘴角，几乎看不见。
“这样也好，”吴邪给自己盛了碗鱼汤，“安静。在城市里待久了，反而受不了太吵。”
饭后，吴邪和胖子洗碗，张起灵在院子里练功——一套缓慢而流畅的动作，他已经坚持了很多年。我坐在廊下，看着夜幕一点点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雨村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纱带横跨天际。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这里的夜晚黑得纯粹，星光明亮。
胖子洗了澡，穿着背心短裤出来，手里拿着蒲扇：“这天儿，开始热了。”
“快夏天了。”吴邪擦着头发，在他旁边的竹椅上坐下。
张起灵结束了练习，走过来，拿起我泡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坐在台阶上，仰头看星星。
“明天镇上赶集，”胖子扇着风说，“去不去？买点日用品，顺便下馆子改善伙食。”
“去！”吴邪立刻响应，“我想吃那家的牛肉面了。”
张起灵点头。
我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胖子一锤定音。
夜色渐深，吴邪开始打哈欠。胖子起身进屋，不一会儿，屋里传来他的鼾声。张起灵还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喝完最后一口茶，也起身准备回房。
经过他身边时，他轻声说：“晚安。”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夜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映着星光。
“安。”我说。
今天第一个字，也是最后一个字。
他微微点头，继续望着星空。
我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仅此而已。窗外就是后院，能看见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呈现深蓝色的剪影。
躺在床上，能听见各种声音——胖子的鼾声，远处的蛙鸣，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的狗吠。这些声音构成雨村的夜晚，熟悉，安宁。
闭上眼睛前，我想起那两只小鸡，想起张起灵小心翼翼埋葬它们的样子，想起吴邪愧疚的表情，想起胖子做的鱼汤，想起河边的午后，想起星空下的“晚安”。
在这里，失去与得到都变得简单直接。一只小鸡的死亡，一碗鲜美的鱼汤，一个安静的午后，一句简短的道别。没有惊天动地，只有细水长流。
而这，或许就是我们寻找已久的生活。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银白。我翻了个身，沉入无梦的睡眠。
明天赶集，后天可能下雨，大后天胖子说要包饺子……日子一天天过，平静，寻常，珍贵。
在雨村，我们终于学会了如何生活，在这个没有战争，没有汪家人，没有各种吵闹，只有安安静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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