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深渊的罡风刮了整整一百年，终于在今日敛了戾气。

青炎冥踏着破碎的魔纹结界走出历练之地时，玄色长袍上还沾着未散尽的血雾，红棕色长发被风撕扯得凌乱，唯有那双丹凤眼，亮得惊人。他掌心紧紧攥着一团微光，那光里裹着细碎的魂片，像被揉碎的星子，是他用百年光阴，从无数怨灵手中硬生生抢回来的——青淮安的残魂。

“淮安……”他低喃着，指尖溢出的魔气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团魂片，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捏碎。深渊历练的痛苦早已模糊，唯有支撑他熬过百年的执念清晰如昨：他要复活儿子，要让这孩子再喊他一声“父皇”。

魔殿的黑曜石地砖映出他疲惫却狂喜的脸。青炎冥将魂片放入养魂玉盏，玉盏里的灵液瞬间泛起涟漪，那些细碎的魂片像找到了归宿，开始缓缓凝聚。他守在玉盏旁，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直到那团微光里浮现出孩童蜷缩的轮廓，才踉跄着后退，捂住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

“父皇……”

稚嫩的声音带着魂体特有的虚浮，却像惊雷劈在青炎冥心头。他猛地抬头，只见青淮安的魂体已凝出模糊的形态，红发软软地贴在脸颊，狐狸眼半睁着，正茫然地望着四周。

“淮安！”青炎冥扑过去，却在触到那半透明的小身子时骤然停手，怕自己身上的魔气伤了他，“别怕，是父皇。”

青淮安眨了眨眼，小脸上渐渐露出委屈：“父皇，爹爹呢？淮安找了爹爹好久……”

爹爹。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青炎冥心口。他张了张嘴，想说“爹爹在天上”，却忽然卡住——爹爹是谁？

记忆像被浓雾笼罩的沼泽，他能清晰记得深渊里的厮杀，记得抢回魂片的艰险，记得复活淮安的每一个步骤，可关于“爹爹”的一切，却模糊得只剩一个影子：白发，蓝梅印，还有……一种让他心口发疼的温柔。

“父皇？”青淮安的魂体晃了晃，似乎因他的失神而不安。

“爹爹……爹爹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父皇这就带你去找。”青炎冥强压下心头的混乱，伸手轻轻抚摸儿子的魂体，“你先在玉盏里休养，等魂体凝实了，父皇就带你出门。”

安顿好青淮安，青炎冥立刻传召了魔使伊邱澜。

伊邱澜踏进殿时，正撞见陆蒋毅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魔孩，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嘴里还絮絮叨叨：“澜澜，你看墨团今日又长了颗牙，是不是随我？”

“陆蒋毅！”伊邱澜回身瞪他，酒红色的眼尾因不耐烦而泛红，“我说过多少次，别叫我澜澜！还有，墨团是我捡的，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陆蒋毅举高怀里的墨团，小家伙咯咯笑着去抓伊邱澜的发带，“我们一起养了三年，他早把我当亲爹了。”

“你再胡言，我就把你炼进丹药里！”伊邱澜咬牙，却在看到殿上的青炎冥时瞬间收敛了戾气，躬身行礼，“尊上。”

陆蒋毅也正经起来，抱着墨团站在一旁，眼底的探究一闪而过——尊上闭关百年，周身的魔气似乎更重了，却又多了种……说不清的脆弱。

“伊邱澜，”青炎冥的声音带着久未与人交谈的沙哑，“替我找个人。”

“尊上请说。”

青炎冥指尖凝聚起一缕魔气，在空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白发及腰，眉间有淡蓝色梅花印，修为很高，是……”他顿住了，关于那人的身份，记忆里一片空白，“是我……很重要的人。”

伊邱澜皱眉：“只有这些？”

“他叫……”青炎冥的头痛了起来，那些被遗忘的碎片在脑海里冲撞，“我记不清了。只知道淮安喊他爹爹，他……可能在仙界。”

仙界？

伊邱澜和陆蒋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尊上当年在魔界杀伐果断，与仙界素来不和，怎会有重要的人在仙界？

“尊上，”陆蒋毅抱着墨团上前一步，温和的声音里带着审慎，“您是不是想起什么细节？比如他的名字，或者……你们之间的事？”

青炎冥闭上眼，努力回想。破碎的画面涌来：冰牢里的锁链声，梅树下的低语，还有……剑刺穿身体的剧痛。他猛地睁开眼，冷汗涔涔：“我……好像和他有仇。”

伊邱澜：“……”

陆蒋毅：“……”

这找的是爱人还是仇人？

“不管是仇是亲，必须找到。”青炎冥的语气不容置疑，“淮安不能没有爹爹，我……也不能没有他。”

最后那句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心。伊邱澜不敢再多问，领命退下，陆蒋毅抱着墨团紧随其后，出门时还不忘塞给伊邱澜一瓶新炼的安神香：“夜里别总熬夜，闻这个睡得香。”

伊邱澜一把拍开他的手，脸却悄悄红了：“滚。”

寻找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

伊邱澜带着陆蒋毅和墨团走遍了仙界的大小宗门，画像画了一张又一张，却始终没有音讯。青炎冥留在魔域，每日除了处理积压的魔务，便是守在养魂玉盏旁，听淮安断断续续地说“爹爹会给我讲故事”“爹爹的手很软”，那些零碎的细节像拼图，一点点拼凑出那个模糊的影子。

他越来越确定，那个人对自己很重要。可为什么会有仇？为什么会记不清名字？深渊历练时的蚀魂瘴气，到底抹去了他多少记忆？

三个月后，伊邱澜带着一身风尘回到魔域，身后跟着唉声叹气的陆蒋毅，怀里的墨团已经睡熟了。

“尊上，”伊邱澜跪在殿上，声音疲惫，“仙界各派都问遍了，没人见过符合描述的人。倒是……”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倒是有位百年前飞升的仙君，名叫叶淮清，是仙界公认的第一美人，白发蓝梅印，修为深不可测。只是……”

“只是什么？”青炎冥追问，心脏莫名狂跳。

“只是这位叶仙君百年前便闭关了，据说在忘忧崖历练，至今未出。”伊邱澜抬眼，“而且……传闻他当年与尊上有过数次大战，每次都把您伤得不轻。”

叶淮清。

这三个字像钥匙，猛地插进青炎冥尘封的记忆。冰牢的寒意，梅坞的花香，还有那张染血的苍白面容，瞬间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是他。

那个让他恨到骨子里，又……念到心坎里的人。

当年他身为魔尊，屡次进犯仙界，每次都是这个叶淮清挡在他面前。剑光凛冽，梅花印冷冽，每一次交手都像在凌迟他的灵魂。可不知从何时起，仇恨里掺了别的东西——他会在交战时下意识避开他的要害，会在他受伤时心口发紧，会在他闭关后，对着空荡荡的仙界边境发呆。

原来那不是恨。

是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在意。

“父皇，是爹爹吗？”养魂玉盏里的青淮安醒了，魂体激动地晃了晃。

青炎冥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又想起记忆里叶淮清温柔的侧脸，忽然笑了。百年仇恨又如何？数次大战又怎样？他失去过他一次，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是他。”青炎冥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伊邱澜，备车，去忘忧崖。”

伊邱澜愣住了：“尊上，您要亲自去？那可是仙界地界，而且……叶仙君他……”

“他是淮安的爹爹，是我……要找的人。”青炎冥打断他，丹凤眼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我要做的，是把他带回来。”

陆蒋毅抱着墨团，悄悄碰了碰伊邱澜的胳膊，用口型说：“尊上这是……要追仇人？”

伊邱澜瞪了他一眼，心里却翻江倒海：天塌了！尊上不仅把仇人当爱人，还要去追！这要是被魔界长老知道，怕是要掀了魔殿！

可看着青炎冥眼底的决绝，他终究还是低头领命：“是，尊上。”

出发前夜，青炎冥守在养魂玉盏旁，看着里面渐渐凝实的青淮安，轻声问：“淮安，若是爹爹不跟我们回来怎么办？”

青淮安的魂体歪着头，想了想：“爹爹那么好，只要父皇好好跟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的。”

“好。”青炎冥笑了，伸手碰了碰儿子的脸颊，“父皇会好好跟他说。”

他转身走到殿角的暗格，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枚断裂的玉佩，雕着半朵蓝梅——是当年叶淮清留在冰牢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这一次，他要亲手把这半朵梅，送到它的主人面前。

窗外的魔域星空格外明亮，像撒了一地碎钻。伊邱澜和陆蒋毅正在清点行装，墨团的笑声隔着殿门传来，清脆得像风铃。

青炎冥握紧了那枚断裂的玉佩，指尖传来玉石的微凉。他不知道忘忧崖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叶淮清是否还记得他，更不知道这场跨越仙魔、跨越仇恨的追寻，会有怎样的结局。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为了淮安那句“要爹爹”，为了记忆里那抹放不下的白发，更为了填补心口那道空了百年的缺口。

百年历练，他从地狱爬回，带回了儿子的魂，也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叶淮清，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无论你在忘忧崖的哪一处，无论你是否还恨我，我都会找到你，告诉你：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往后余生，我只想和你，还有淮安，好好活着。

魔殿的灯火亮了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辆低调的马车驶出魔域，朝着仙界忘忧崖的方向缓缓前行。车帘偶尔被风吹起，能看到里面坐着个红棕色长发的男子，怀里抱着个养魂玉盏，眼神温柔，像藏着整片星空。

而车外，伊邱澜骑着魔狼，陆蒋毅抱着墨团紧随其后，一个满脸不耐，一个笑意温柔，吵吵闹闹间，却也透着几分奇异的和谐。

前路或许漫长，或许布满荆棘，但这一次，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一个名为“家”的地方。

第四十二章：碎魂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