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忘川渡

雾霭漫过断崖时，叶淮清正坐在那块被灵力浸润得泛着玉色的磐石上。指尖凝起的淡蓝色灵力如流水般淌过指尖，在崖边勾勒出半朵梅花虚影，花瓣舒展的瞬间，他忽然轻轻蹙眉，那灵力便如碎玉般散了，化作星子坠入下方的云海。

一百年了。

他抬手抚上眉间，那里的梅花印在灵力滋养下愈发清晰，淡蓝如洗过的天空，只是触摸时，总觉得隔着层薄雾，连带着心口也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崖下传来灵鹤的唳鸣。叶淮清转头望去，只见一道青影踏着剑虹穿破云层，衣袂翻飞间，腰间的玉佩叮咚作响——是大师兄叶清炫的佩剑“流霜”。

“小师弟，恭喜出关。”叶清炫落在崖边，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他笑着拱手，眼底的灵力波动沉稳厚重，正是化神中期的修为，“百年历练期满，修为直达化神，连师父都说你是我宗千年难遇的奇才。”

叶淮清站起身，白发在山风中轻轻扬起，他对着叶清炫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大师兄。”

“怎么还是这副冷淡模样？”叶清炫走近些，从储物袋里取出个玉瓶，塞到他手里，“这是师父特意炼制的‘凝神丹’，化神初期稳固境界最好用。说起来，你这百年在‘忘忧崖’闭关，除了每月传讯报平安，连面都不露，可把师父急坏了。”

叶淮清握着玉瓶，指尖触到温润的瓶身，却没什么实感。他记得入崖前的事：师父说他道心有缺，需入忘忧崖百年，以崖底灵脉洗练神魂，忘却尘缘杂事，方能在化神境走得更稳。他应了，然后便踏入了这片终年弥漫着雾霭的崖底。

可“尘缘杂事”是什么？

他试着回想，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偶尔闪过些模糊的片段：烛火摇曳的宫殿，案上堆叠的书卷，还有……一双总是带着怒意却又藏着温柔的丹凤眼。那些画面像水中月，抓不住，记不清，只在心头留下一点莫名的钝痛，稍纵即逝。

“在想什么？”叶清炫注意到他失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莫不是闭关太久，连怎么说话都忘了？”

叶淮清回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少了些什么？”叶清炫挑眉，随即笑道，“定是少了人间烟火气。走，师兄带你回宗门，山下的‘醉仙楼’新酿了青梅酒，我们不醉不归。”

他说着就要拉叶淮清的手，却见叶淮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叶清炫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小师弟自入门起便性子温和，虽不善言辞，却从未如此疏离。

“抱歉，大师兄。”叶淮清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茫然，“只是刚出关，灵力还未完全收束。”

叶清炫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忘忧崖的雾霭能洗去执念，却也可能伤及神魂记忆。你……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叶淮清心头猛地一跳，像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他闭上眼，凝神去探那片空白的记忆，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虚空，伴随着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捂住胸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师弟！”叶清炫连忙上前扶住他，指尖探向他的脉门，“灵力紊乱了！你强行冲击记忆？”

叶淮清摇着头，脸色苍白：“我不知道……就是觉得心里空得慌，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他明明站在这云雾缭绕的崖边，修为有成，前路坦荡，可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像个迷路的孩子？

叶清炫扶着他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张安神符，指尖灵力催动，符纸化作金辉融入叶淮清眉心：“别多想。忘忧崖的禁制本就会模糊记忆，你刚入化神，神魂尚不稳定，强行回忆只会伤了自己。回宗门后，让师父用‘溯忆镜’看看便知。”

叶淮清点点头，却依旧无法平息心头的空落。他望着崖下翻涌的云海，忽然轻声问：“大师兄，你说……人会不会在忘了所有事之后，还会记得一种感觉？”

“感觉？”

“嗯。”叶淮清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磐石上的纹路，“像是……有人总在暗处看着你，生气时会瞪你，温柔时会摸你的头，还有……分别时，心口像被生生剜掉一块的疼。”

叶清炫愣住了。他认识叶淮清近千年，从未见他说过这样的话。小师弟一向清冷如谪仙，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怎么会有如此鲜活的情绪残留？

“或许……是你闭关前，真的有过很重要的人吧。”叶清炫叹了口气，“不过既已忘却，便是缘尽。修仙之路本就逆天而行，情之一字，最是绊脚。忘了，或许是好事。”

是好事吗？

叶淮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凝起毁天灭地的灵力，能绘制出最复杂的符箓，可此刻，却连自己丢失的东西是什么都抓不住。

他忽然想起入崖前，师父曾递给他一块玉佩，雕着半朵梅花，说“若百年后还记得此物，便带着它来找我”。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果然挂着块温润的玉佩，触手生温，只是另一半梅花的轮廓空着，像在等什么人来补全。

“这玉佩……”叶淮清捏着玉佩，指尖微微颤抖。

“哦，这是你入崖前托我保管的，说怕闭关时遗失。”叶清炫看着那玉佩，“当时我还问你，这半朵梅是什么意思，你只笑了笑，没说。”

叶淮清没再说话，只是将玉佩握紧。玉佩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竟让他空落的心口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像寒夜里的一点星火。

他站起身，望着来时的路。忘忧崖的雾霭不知何时散去了些，露出远处连绵的山峦，山巅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极了记忆碎片里，某个人红棕色的长发。

“我们回宗门吧，大师兄。”叶淮清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

叶清炫看着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微光，笑着点头：“好。”

剑虹再次划破长空，载着两人往宗门飞去。叶淮清站在叶清炫身后，风声在耳边呼啸，他低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忘忧崖，忽然觉得，那百年的历练，或许不是为了忘却，而是为了让他在空白之后，重新找到那个被遗落的自己。

腰间的玉佩轻轻晃动，叮咚作响，像在回应着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模糊的记忆里藏着怎样的人和事。但他知道，心口的空缺不是虚无，那残留的感觉也不是幻觉。

或许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人，一件事，正等着他去记起。

就像这半朵梅花，终究要找到属于它的另一半，才能凑成完整的圆满。

风掠过发梢，叶淮清闭上眼，任由灵力在体内流转。化神期的威压散开，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知道，前路或许会有迷雾，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退缩。

因为那空落落的心里，正悄悄萌生出一点执念——

我要记起来。

记起那个让我心口发疼的人，记起那段被遗忘的时光，记起……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