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牢的寒气顺着门缝涌出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青炎冥裸露的手背上。他站在通道入口,看着那道背对着他的白发身影,指尖因用力而攥得发白,指节泛出青紫色。
三年了。
他无数次在梦里描摹过叶淮清如今的模样,却从未想过,会是这般……单薄。那身素色囚衣套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唯有及腰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像极了东宫那年冬天,落在梅枝上的雪。
叶淮清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三年前更白了,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下颌线处淡青色的血管。眉间的梅花印像是被寒气冻住了,蓝得发暗,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是淡蓝色的,只是此刻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疲惫,却独独没有青炎冥最想看到的——慌乱。
“陛下。”他开口,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沙哑,却依旧平静,像一潭被投石却只漾起微澜的深湖,“稀客。”
这声“稀客”像根刺,扎得青炎冥心口发疼。他大步走进通道,龙袍曳地的声响在空旷的冰牢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听说,你见过淮安了。”
叶淮清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谁准你见他的?”青炎冥的声音陡然变冷,脚步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叶淮清,你以为用个孩子,就能软化朕?就能让朕忘了你当年的不告而别?”
叶淮清的眉峰微蹙,眼底那层平静的冰壳终于裂开一道缝:“陛下多虑了。臣与殿下不过是偶遇,谈不上‘用’。”
“偶遇?”青炎冥冷笑一声,猛地伸手攥住他的手腕。镣铐上的铁锈硌得他手心发疼,而叶淮清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你敢说,你看到他时,心里没有半分动摇?”
他看到了!修鹤临说得没错,他看到这双酷似叶淮清的眼睛时,眼底分明有温柔!那温柔像针一样,扎得他嫉妒发狂——凭什么?凭什么这个人能对着他们的孩子露出温柔,却对自己只有冷漠?
叶淮清被他攥得生疼,手腕上旧伤的疤痕被镣铐磨得发红,渗出血丝。他想挣开,却被握得更紧,只能抬起眼,迎上青炎冥暴怒的目光:“臣动摇与否,与陛下何干?”
“与朕何干?”青炎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将他拽到自己面前,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寒气与血腥的味道,“他是朕的儿子!是你用心头血养出来的孩子!你敢说与你无关?”
叶淮清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心头血……那枚孕灵苞……原来这孩子的存在,真的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青炎冥将鎏金镣铐砸在书案上时,说的那句“你不过是朕后宫里的玩物”。原来从那时起,自己就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了。
“是。”叶淮清缓缓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是陛下的儿子,臣……不敢妄议。”
他的顺从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青炎冥一半的怒火,却点燃了另一半的恐慌。他宁愿叶淮清像当年那样与他争执,像三年前那样冷漠相对,也不愿看他这般……认命般的平静。
“不敢妄议?”青炎冥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指尖能感受到他皮肤下细微的颤抖,“叶淮清,你看着朕!你告诉朕,你这些年在这冰牢里,就没想过求饶?没想过……回到朕身边?”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像个在讨要糖果的孩子。
叶淮清睁开眼,淡蓝色的眸子里映着他扭曲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嘲讽:“陛下忘了?臣是戴罪之身,能活着,已是陛下开恩。至于‘回到身边’……”他的目光扫过自己手腕上的镣铐,“陛下觉得,这里不是‘身边’吗?”
青炎冥被他笑得心口剧痛,猛地松开手,叶淮清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看着叶淮清捂着胸口咳嗽,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眼底涌上疯狂的杀意——他想毁了他!想让这张总是平静的脸染上痛苦!想让这个人永远记住,谁才是主宰他命运的人!
“来人!”青炎冥吼道,声音在冰牢里回荡。
守在牢外的侍卫立刻应声而入,单膝跪地:“陛下!”
“把他带出去。”青炎冥的声音冷得像冰,“关进瑶光殿的水牢。”
水牢比冰牢更阴湿,四壁是滑腻的青苔,底下积着齐腰深的污水,水里养着毒蛭,专噬活人的血肉。那是宫里最残酷的刑罚之一,当年处置背叛他的近侍时,用过一次,之后便再没开过。
“陛下!”叶淮清猛地抬头,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惊惶,“不可!”
他不怕冷,不怕饿,甚至不怕死,却怕那阴湿的水牢。流放途中,他曾被扔进过类似的沼泽,污水灌入鼻腔的窒息感,毒虫爬过皮肤的黏腻感,是他多年来的噩梦。
看到他终于露出恐惧的神色,青炎冥非但没有快意,心头反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已经收不住了,骄傲和愤怒像脱缰的野马,驱使着他走向更极端的深渊。
“为什么不可?”他冷笑,一步步逼近,“你不是不怕吗?不是觉得一切都是应得的吗?叶淮清,这水牢,是你欠朕的!”
是你欠朕当年在宫门口等了三天三夜的绝望!是你欠朕八年来午夜梦回的悔恨!是你欠朕……爱而不得的疯狂!
叶淮清看着他眼底的疯狂,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趴在他膝头撒娇的少年,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习惯了用暴力宣泄痛苦的暴君。与他争辩,只会招致更残酷的折磨。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任由侍卫上前,粗暴地架住他的胳膊。镣铐摩擦着伤口,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却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青炎冥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的空洞越来越大。他想看到他哭,想听到他求饶,想看到他像淮安那样,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望着自己,哪怕只有一丝依赖。
可他没有。
这个认知让青炎冥几近崩溃。他猛地抽出侍卫腰间的匕首,抵在叶淮清的颈侧,冰冷的刀刃贴着他细腻的皮肤,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说!”他嘶吼着,眼底布满血丝,“你到底想要什么?!”
叶淮清的脖颈微微绷紧,却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想求陛下,放过淮安。”
不要让那个孩子,再卷入他们之间的恩怨。不要让他像自己一样,被困在这深宫的泥沼里,耗尽一生。
青炎冥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个!不是他对别人的牵挂,不是他对自己的冷漠!
“你做梦!”他猛地收回匕首,将刀鞘狠狠砸在地上,“把他带走!”
侍卫架着叶淮清往外走,白发在昏暗的通道里拖曳,像一道破碎的影子。经过青炎冥身边时,叶淮清忽然睁开眼,淡蓝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
“陛下,”他轻声说,“你我之间,早已是死局。”
死局……
这两个字像魔咒,在青炎冥耳边盘旋。他看着叶淮清消失在通道口,听着镣铐的“哗啦”声越来越远,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
龙袍铺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明黄色的绸缎沾了污渍,像一朵被揉碎的花。他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无人的角落里舔舐伤口。
他到底在做什么?
他不是应该高兴吗?他终于让叶淮清露出了恐惧,终于让他感受到了自己这些年的痛苦。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疼?
通道深处传来水滴落在冰面上的声音,单调而绝望。青炎冥抬起头,看着空无一人的通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叶淮清在东宫教他下棋,那时他总爱耍赖,把棋子扔得满地都是,叶淮清从不生气,只是笑着弯腰去捡,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温暖得像一场梦。
梦醒了。
他亲手把那个温柔的太傅,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他亲手将两人之间所有的可能,都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瑶光殿的水牢比冰牢更阴森。
四壁的青苔散发着腥腐的气味,齐腰深的污水泛着墨绿色,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虫子尸体,偶尔有滑腻的东西从腿边游过,让人头皮发麻。
叶淮清被扔进水里时,冰冷的污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囚衣,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他呛了好几口污水,喉咙里又腥又涩,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他扶着湿滑的墙壁,艰难地站稳,手腕上的镣铐被水一泡,伤口疼得钻心。
侍卫锁好牢门,转身离开,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将最后一丝光亮也隔绝在外,只剩下水牢顶部透气窗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
黑暗中,能清晰地听到毒蛭落入水中的“扑通”声,还有它们在水里游动的“嘶嘶”声。叶淮清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
他想起流放途中的沼泽,想起那些毒虫爬过皮肤时的黏腻感,想起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不……”他下意识地后退,却被墙壁挡住,冰冷的砖石贴着后背,让他更加窒息。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从透气窗传来。叶淮清警惕地抬头,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到一道翠绿的影子,正顺着窗棂的缝隙,艰难地往里爬。
是安安。
三年前,它在他摔晕后消失,他以为它早已不在了,没想到……
“安安?”叶淮清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小蛇终于钻了进来,掉进污水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它显然也怕水,拼命地往叶淮清身边游,翠绿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叶淮清连忙弯腰,将它从水里捞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安安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像是在安抚。
“你怎么来了……”叶淮清的眼眶瞬间红了。在这冰冷绝望的水牢里,这条小小的蛇,竟成了唯一的温暖。
安安没有回答,只是蜷缩在他的手心,吐着信子,警惕地盯着水里游动的毒蛭,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叶淮清将它揣进怀里,用体温温暖着它,自己则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污水没过他的腰腹,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发僵,可怀里的暖意,却让他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他想起淮安,那个粉雕玉琢的孩子,想起他亲在自己脸上的温度,想起他说“我会再来找你的”。
或许……不该那么早放弃。
至少,要活着看到那个孩子平安长大,要看到他能走出这座囚禁了他们两代人的宫墙。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像暗夜里悄悄探出头的藤蔓,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青炎冥在冰牢里坐了很久,直到通道里的寒气冻得他四肢发麻,才缓缓站起身。他走到那扇紧闭的铁门前,却没有勇气推开。
他不敢去想叶淮清在水牢里的样子,不敢去想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恨自己。
“陛下,该回寝宫了。”修鹤临的声音在通道口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他不知何时守在了外面,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披风。
青炎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地问:“他……怎么样了?”
修鹤临的心头一紧,低声道:“回陛下,叶太傅……很安静,没怎么挣扎。”
很安静……
青炎冥的心又往下沉了沉。他宁愿叶淮清像在冰牢里那样冷漠,也不愿他这般安静——这种安静,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淮安呢?”他转移话题,声音有些不自然。
“殿下在寝殿里画画,说要画一幅海棠图,等……等太傅出来看。”修鹤临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敢看他的眼睛。
青炎冥的脚步顿住了。
海棠图……
东宫的海棠树,是叶淮清亲手栽的。每年花开,他总会拉着自己在树下下棋,说“海棠开得盛,是吉兆”。
那时的海棠,开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映着叶淮清的白发,美得像一幅画。
而现在,瑶光殿的海棠也该开了吧。只是不知,那血色般的花瓣,是映着春色,还是……映着谁的血。
他接过修鹤临手里的披风,转身往通道外走去,龙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灰尘,留下一道凌乱的痕迹。
“修鹤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给……给那边送些干净的衣物和伤药。”
修鹤临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看着青炎冥离去的背影,修鹤临轻轻叹了口气。陛下终究还是心软了,只是这份迟来的关心,对叶太傅而言,究竟是慰藉,还是更深的折磨?
水牢里,叶淮清靠在墙壁上,怀里的安安已经睡着了。他能感觉到污水里的毒蛭在慢慢靠近,却没有力气再动。
就在这时,牢门上方的小窗被打开,一个包裹顺着绳索被放了下来,落在水面上,发出“扑通”一声轻响。
叶淮清看着那个包裹,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是修鹤临常用的针法。他伸手将包裹捞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干净的中衣,还有一小瓶金疮药。
他拿起那瓶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青炎冥……你到底想怎样?
是想让我感激你的“恩赐”,还是想看着我在这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挣扎?
污水里的毒蛭终于游到了他的脚边,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叶淮清将药瓶揣进怀里,紧紧抱住熟睡的安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管怎样,他都要活下去。
为了淮安,为了安安,也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
水牢顶部的透气窗透进一丝微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那光芒很微弱,却足以照亮叶淮清眼底的执着。
而瑶光殿外,昨夜刚开的海棠花,被今晨的寒风一吹,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厚厚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