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海棠落英被昨夜的雨打湿,黏在地面上,像一片片凝固的血迹。瑶光殿的门敞开着,穿堂风卷着寒意涌入,吹动了案上摊开的书卷,发出哗啦的声响。
叶淮清坐在书案后,指尖捏着一枚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棋盘上黑白交错,已是死局。他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眼底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连一丝波澜都无。
“陛下驾到——”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穿透风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叶淮清没有抬头,只是将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落子无声,却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青炎冥踏着湿漉漉的鞋履走进来,龙袍下摆沾了些泥点,与他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身后跟着一队侍卫,个个面色肃然,手里捧着各式刑具——鎏金的镣铐、雕花的鞭梢、甚至还有一盏烧得通红的烙铁,烙铁的寒气透过空气渗过来,让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修鹤临跟在最后,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拂尘,指节泛白。他昨夜跪了半宿,求青炎冥收回成命,却只换来一句“退下”。他知道,陛下是铁了心要折磨太傅,用最残忍的方式,逼他屈服。
“听说你这几日,都在跟自己下棋?”青炎冥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棋盘上的死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太傅倒是好兴致。”
叶淮清抬眸,淡蓝色的眼瞳里映出他身后的刑具,却没有丝毫惧色:“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倒是陛下,带这些东西来,是想给臣‘助兴’?”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这让青炎冥心头的戾气更盛。他要的不是平静,是恐惧,是求饶,是哪怕只有一丝的在意!
“助兴?”青炎冥拿起那副鎏金镣铐,镣铐上的花纹繁复,却掩不住冰冷的杀意,“朕是想让太傅记起来,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
他猛地将镣铐砸在书案上,惊得棋子散落一地。“你以为记起了过往,就能摆回太傅的架子?叶淮清,你别忘了,你是戴罪之身!是朕一句话,就能让你生不如死的阶下囚!”
叶淮清看着散落的棋子,缓缓站起身。他比青炎冥矮了半头,却挺直了脊背,目光平视着他,淡蓝色的眸子里终于染上一丝情绪,那是失望,是悲悯,唯独没有恐惧。
“陛下想怎样,便怎样吧。”他伸出双手,掌心向上,“不必多言。”
这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青炎冥的眼睛。他宁愿叶淮清像当年那样斥责他,像替身时那样畏惧他,也不愿看他这般……视死如归。
“好!好得很!”青炎冥怒极反笑,挥手示意侍卫,“给朕把他绑起来!”
侍卫上前,拿起镣铐就要锁住叶淮清的手腕。修鹤临再也忍不住,扑上前拦住:“陛下!不可啊!太傅刚醒,身子还弱,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滚开!”青炎冥一脚将他踹开,修鹤临撞在书架上,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跪着往前挪了几步:“陛下三思!您若恨太傅,奴才替他受罚!求您……求您放过他这一次!”
叶淮清看着跪在地上的修鹤临,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却很快敛去。他对着修鹤临轻轻摇头:“鹤临,不必如此。”
“你看,”青炎冥指着修鹤临,眼神狠戾,“连他都比你懂事!叶淮清,你就这么想死?”
叶淮清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侍卫不再犹豫,将镣铐锁在他的手腕上。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传来刺骨的寒意,镣铐上的倒刺甚至划破了皮肉,渗出细密的血珠。
青炎冥看着那抹刺目的红,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却偏要扯出一抹残忍的笑:“带下去,关进冰牢。没有朕的命令,不许给他吃喝。”
冰牢是宫中最阴冷的地方,四壁皆是寒冰,常年不见天日。当年处置谋逆的重犯,才会被扔进那里。
“陛下!”修鹤临凄厉地喊着,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叶淮清被侍卫架着往外走,白发拖在地上,与青石板上的海棠花瓣纠缠在一起,像一幅破碎的画。他没有回头,脚步沉稳,仿佛走向的不是炼狱,而是归途。
青炎冥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口的背影,猛地一脚踹翻了书案。书卷、棋子、砚台散落一地,墨汁溅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晕开一片漆黑的污渍。
“都给朕滚!”他吼道,声音嘶哑。
侍卫们噤若寒蝉地退下,修鹤临被人拖出去时,还在不停地哀求:“陛下……求您开恩……”
殿内只剩下青炎冥一人,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走到窗边,看着叶淮清被押往冰牢的方向,那抹白色的身影在灰暗的天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墙的拐角。
心口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像有无数把刀在同时切割。他想追上去,想把他带回来,想告诉所有人这是他的太傅,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脚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开。
他是皇帝,是大夏说一不二的君主。他不能输,不能在叶淮清面前低头。哪怕这骄傲的代价,是将两人都拖入地狱。
冰牢里的寒气比想象中更甚。
叶淮清被扔在冰冷的地面上,镣铐的重量让他几乎无法动弹。寒冰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冻得他牙齿打颤,手腕上的伤口被寒气一激,疼得钻心。
他蜷缩起身子,将膝盖抵在胸口,试图汲取一丝暖意。黑暗中,只有墙壁上偶尔滴落的冰水声,单调而绝望。
意识渐渐模糊时,他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那个流放的夜晚。囚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暴雨打在车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裹着单薄的囚衣,听着押送士兵谈论着京城的变故,说太子殿下因为他的离开,在东宫哭了整整三日。
那时的他,心里是疼的。疼那个少年的偏执,疼自己的身不由己,更疼两人之间被命运生生斩断的牵绊。
可现在,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道微弱的光透进来,伴随着熟悉的脚步声。
“太傅?”修鹤临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提着一盏油灯,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披风,还有一个食盒。
叶淮清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奴才……奴才偷偷来的。”修鹤临快步走到他身边,将披风披在他身上,又打开食盒,拿出一碗热粥,“快趁热吃点,暖暖身子。”
他想喂叶淮清喝粥,却发现他的手抖得厉害,连碗都快端不住。修鹤临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都怪奴才没用……护不住您……”
叶淮清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不怪你……是我……欠他的。”
八年前,他不告而别,是为了不拖累青炎冥。可他终究还是成了他的软肋,成了他心中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如今这番折磨,或许……是他该还的。
“太傅别说傻话!”修鹤临舀起一勺粥,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嘴边,“您不欠任何人的!是陛下……是陛下被猪油蒙了心!”
叶淮清没有再说话,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冷。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青炎冥冰冷的声音:“修鹤临,你好大的胆子!”
修鹤临吓得手一抖,粥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连忙将叶淮清护在身后,跪在地上:“陛下!是奴才的错!与太傅无关!求陛下惩罚奴才!”
青炎冥走进来,目光像淬了冰,落在修鹤临身上:“你以为朕不敢?”他挥手示意身后的侍卫,“把他拖下去,杖责五十,扔进慎刑司!”
“陛下!”叶淮清猛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放了他。”
青炎冥转头看他,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替他求情?”
“是。”叶淮清迎着他的目光,淡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退缩,“要罚,罚我便是。”
“好!”青炎冥冷笑,“既然太傅这么说,那朕便成全你。”他从侍卫手里拿过那盏烧得通红的烙铁,烙铁上的火星溅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说!你错了没有?”
叶淮清看着那烧红的烙铁,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臣没错。”
“冥顽不灵!”青炎冥怒吼一声,举起烙铁就要烫下去。
“不要!”修鹤临尖叫着想要扑上来,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就在烙铁即将触碰到叶淮清皮肤的瞬间,青炎冥的手却猛地顿住了。他看着叶淮清紧闭的双眼,看着他苍白的唇瓣,看着他手腕上渗血的镣铐……那股狠戾的冲动,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下不去手。
这是他的太傅啊。是那个在他摔倒时会弯腰扶他的人,是那个在他犯错时会耐心教导他的人,是那个在无数个夜晚,为他掖好被角的人。
他怎么能……怎么能对他下如此狠手?
烙铁“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烫得冰面融化了一小块,冒出白色的蒸汽。
青炎冥踉跄着后退一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底布满了血丝,既有暴怒,又有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滚……”他声音嘶哑地说,“都给朕滚!”
侍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拖着哭喊的修鹤临退了出去。冰牢里再次只剩下他和叶淮清两人。
青炎冥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叶淮清,看着那件明显不属于冰牢的披风,看着地上摔碎的粥碗……心脏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上前,想解开他的镣铐,想把他抱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说一句“太傅,我错了”。
可他的脚像被钉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骄傲和悔恨像两条毒蛇,在他心里互相撕咬,让他痛不欲生。
叶淮清缓缓睁开眼,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依旧平静无波。他知道,这场折磨不会结束。青炎冥的偏执和他的骄傲,注定了他们只能在这场名为“爱恨”的泥沼里,越陷越深。
“陛下若是无事,便请回吧。”叶淮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青炎冥的心,“臣……想歇歇了。”
青炎冥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出冰牢,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赶。牢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冰牢外,天色更加阴沉,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青炎冥站在牢门外,看着厚重的铁门,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又猛地收回,最终只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渗出血丝。
他不知道,这场以爱为名的折磨,究竟要持续到何时。他只知道,每一次伤害叶淮清,就像在自己心上划一刀,鲜血淋漓,却又停不下来。
而冰牢内,叶淮清重新闭上眼睛,将头埋在膝盖里。披风上还残留着修鹤临带来的暖意,却暖不了他早已冰封的心。
他想起很多年前,青炎冥趴在他膝头,看着他写字,忽然问:“太傅,你说人为什么会难过?”
那时的他,笑着回答:“因为在乎啊。”
如今想来,真是一语成谶。
因为在乎,所以才会被伤害。因为在乎,所以才会痛彻心扉。
只是这份在乎,早已被岁月和仇恨,磨成了最锋利的刀,一遍遍切割着彼此的血肉,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无尽的灰烬。
冰牢的寒气越来越重,像一层厚厚的霜,覆盖在燃烧的灰烬上,将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