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穿过雕花窗棂,在东宫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青炎冥百无聊赖地趴在书案上,听着叶淮清讲解《礼记》。窗外的蝉鸣聒噪,廊下的雀儿蹦跳,都比这枯燥的字句有趣。
“太傅,”他忽然坐直身子,小手托着下巴,“你说宫外是什么样子?”
叶淮清执笔的手顿了顿,淡蓝色的眸子看向他,眼底带着温和的告诫:“宫外自有宫外的规矩,殿下身份尊贵,不可随意出入。”
“可我听说,西街的糖画能画成龙,南街的杂耍能吞宝剑呢!”青炎冥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向往。自他记事起,便困在这四方宫墙里,听着太监宫女们零碎地讲些宫外的新鲜事,心里早就像揣了只猫,挠得他坐立难安。
叶淮清放下笔,声音轻缓却坚定:“那些不过是市井嬉乐,殿下若喜欢,臣可让人寻来宫里。”
“不要!”青炎冥立刻摇头,小眉头拧成个疙瘩,“在宫里看,哪有自己去瞧着热闹?”
叶淮清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八岁的小太子,性子活脱得像匹野马,仗着皇帝的宠爱,没少在宫里惹事,偏生对他的话还肯听进几分。可今日提及出宫,那眼神里的执拗,倒让他有些头疼。
“殿下,”他放缓了语气,“宫外不比宫里,人多眼杂,若有闪失……”
“不会有闪失的!”青炎冥拍着胸脯保证,小脸上满是笃定,“我带着侍卫,偷偷去,偷偷回,谁也不知道!”
叶淮清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青炎冥忽然眼睛一眨,凑过来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声音软了下来:“太傅,就一次好不好?我就看一眼糖画,保证乖乖的,回来一定把《礼记》背下来!”
那模样,像只摇着尾巴讨食的小兽,眼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叶淮清望着他澄澈的眸子,到了嘴边的劝阻竟有些说不出口。他自小在丞相府看惯了人情冷暖,见惯了谨小慎微,青炎冥这份不加掩饰的鲜活,像道暖阳,偶尔会让他忘了那些束缚。
“不可。”最终,他还是轻轻抽回衣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陛下知道了,会怪罪的。”
青炎冥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哼了一声,转身趴在书案上,用后脑勺对着他,闷闷地说:“太傅最无趣了!”
叶淮清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无奈地笑了笑,重新拿起笔,继续讲解。只是那声音里,似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他没注意到,趴在桌上的小太子,嘴角悄悄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
月上中天时,东宫的侧门悄悄开了道缝。青炎冥穿着身小太监的衣服,猫着腰溜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被他软磨硬泡说动的侍卫。
“嘘——”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脸上满是兴奋,“快点,别被太傅发现了!”
侍卫们无奈地跟在后面,心里暗自祈祷这位小祖宗可别惹出什么乱子。
出宫门时,守城的卫兵见是东宫的人,又拿着青炎冥偷偷摸来的令牌,虽有些疑惑,却也不敢多问,放行时还特意叮嘱了句“早去早回”。
一踏出宫门,青炎冥便像挣脱了束缚的鸟儿,拉着侍卫往前跑。夜晚的京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街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映得青石板路泛着暖黄的光。小贩的吆喝声、酒楼的丝竹声、孩童的嬉笑声……汇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撞得他耳朵嗡嗡响,眼睛都看直了。
“哇!”他指着路边一个捏糖人的小摊,眼睛瞪得溜圆,“真的有龙!”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老头,见他穿着太监服,却生得粉雕玉琢,忍不住笑道:“小公公喜欢?给你捏个小老虎?”
“我要龙!”青炎冥挺起小胸脯,拿出怀里揣着的碎银子拍在摊上,那是他攒了许久的零花钱,“要最大的!”
老头乐了,麻利地舀起糖稀,手腕翻飞间,一条鳞爪分明的糖龙便成型了。青炎冥举着糖龙,舔了一口,甜得眉眼都弯了。
一路走,一路看。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红玛瑙似的串儿,说书先生在茶肆里拍着醒木,勾栏瓦舍的方向传来婉转的歌声……青炎冥东瞧瞧西看看,手里的糖龙没啃几口,又被捏面人的吸引了过去,没多久怀里就塞满了各种小玩意儿。
“那边人好多啊。”一个侍卫忽然指着不远处说。
青炎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街角一座华丽的楼阁前,挂着串串红灯笼,门前车水马龙,进出的都是衣着光鲜的男子,偶尔有几个穿着暴露的女子倚在门边,对着路人巧笑倩兮。
“那是什么地方?”青炎冥好奇地问。他长在宫里,见惯了宫女们素雅的装扮,从未见过这般打扮的女子,更没见过哪家楼阁能聚这么多人。
侍卫脸色微变,拉了拉他的衣袖:“殿下,那地方不是我们该去的,咱们回去吧。”
“为什么不能去?”青炎冥更起了兴致,挣开他的手,“人多才热闹呢,我就去看看!”
说着,他便提着小短腿跑了过去。侍卫们想拦,却哪里拦得住这灵活的小身影,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刚到门口,就被两个穿着红绸裙的女子拦住了。她们见青炎冥生得玉雪可爱,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蛋,娇笑道:“这小弟弟是谁家的?长得可真俊!”
青炎冥被捏得有点痒,却没生气,举着手里啃了一半的糖龙问:“姐姐,这里是什么地方呀?”
“哟,小弟弟连这都不知道?”一个女子掩嘴笑了,“这是销魂楼,是让哥哥们快活的地方呀。”
“快活?”青炎冥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他看这楼里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确实像是快活的样子,便挣开她们的手,迈着小短腿跑了进去。
楼里更是热闹。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喝酒划拳的、听曲儿的、与身边女子调笑的,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和脂粉香,与宫里清雅的熏香截然不同。
青炎冥个子小,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条小泥鳅。他看着台上的舞姬甩着水袖旋转,看着男子们把金银珠宝塞到女子手里,觉得新鲜又有趣。
“这小娃娃真可爱!”一个喝醉的富商看到他,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往他手里塞了块碎银子,“来,给大爷笑一个!”
青炎冥被他勒得有点喘,却还是乖乖地笑了笑——在宫里,他早就学会了看人脸色。
“哎哟,这眼睛跟琉璃珠子似的!”旁边一个女子凑过来,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是谁家的呀?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我是……”青炎冥刚想说自己是太子,就被侍卫一把抱了过去。
“抱歉抱歉,孩子不懂事,跑错地方了。”侍卫抱着他,连连道歉,就要往外走。
“别走呀,小弟弟再玩会儿嘛!”几个女子围了上来,有的递糕点,有的塞香囊,把青炎冥弄得晕头转向,倒是觉得这地方的人比宫里的太监宫女热情多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像冰珠落进玉盘,瞬间压过了周遭的喧嚣:“青炎冥。”
青炎冥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门口处,叶淮清立在灯火阑珊处,一袭月白长衫,墨发如瀑,淡蓝色的眸子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冽。他身后跟着两个丞相府的护卫,显然是寻了许久。
周围的喧闹声不知何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那白衣公子身姿挺拔,气质清绝,与这销魂楼的靡靡氛围格格不入,却又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青炎冥心里咯噔一下,刚才的兴奋劲儿瞬间跑没了,只剩下莫名的心虚。他从侍卫怀里挣扎着下来,低着头,小手绞着衣角,不敢看叶淮清的眼睛。
叶淮清一步步走过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在青炎冥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沾满糖渍的小手和怀里塞得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上,眉头微微蹙起。
“跟我回去。”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不……”青炎冥刚想反驳,对上叶淮清冷冽的眸子,后面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他从没见过叶淮清这副样子,平日里温和的蓝眸此刻像结了层薄冰,看得他心里发怵。
叶淮清没再说话,直接弯腰,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像拎着只不听话的小猫。
“放开我!本太子……”青炎冥挣扎着,小短腿蹬来蹬去。
“闭嘴。”叶淮清的声音冷了几分。
周围的人看傻了眼,这小娃娃竟然是太子?而这白衣公子是谁,竟敢这么对太子说话?
叶淮清没理会旁人的目光,拎着青炎冥就往外走。侍卫们赶紧跟上,临走前还不忘给店家塞了锭银子,示意他们封口。
出了销魂楼,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青炎冥还在挣扎,嘴里嘟囔着:“放开我!我还没玩够呢!你凭什么管我?”
叶淮清把他放下,却没松开手,牵着他往皇宫的方向走。他的手微凉,力气却很大,青炎冥挣了几次都没挣开。
“太傅坏!”青炎冥气鼓鼓地说,“我再也不要听你的话了!”
叶淮清依旧没说话,只是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在青石板路上。路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挺拔,一个小巧,沉默地向前延伸。
走了许久,快到宫门口时,叶淮清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青炎冥梗着脖子,依旧一脸不服气,却不敢再大声嚷嚷了。
“知道错了吗?”叶淮清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严肃。
“我没错!”青炎冥立刻反驳,“我就是去看看,又没做坏事!”
“私闯宫外,已是错;闯入那种地方,更是错上加错。”叶淮清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知道,是销魂楼。”青炎冥仰着小脸,“他们说那是让人快活的地方。”
“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叶淮清的声音沉了下来,“那里是青楼,是藏污纳垢之地,充斥着奢靡与放纵,绝非太子殿下该涉足的场所。”
“青楼是什么?”青炎冥眨巴着眼睛,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叶淮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是……男子寻欢作乐,女子出卖色相之地。”
青炎冥似懂非懂,但从叶淮清的语气里,他听出了那不是个好地方。可他还是不服气:“我又不知道……而且我没做坏事,就是看看而已。”
“不知者,并非无过。”叶淮清蹲下身,与他平视,淡蓝色的眸子里满是认真,“你是大夏太子,一言一行都关乎国体,一举一动都被世人看着。今日你闯入青楼之事,若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传到陛下耳中,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若被史官记下,又会留下怎样的骂名?”
青炎冥被问得哑口无言,小脸上的倔强渐渐褪去,染上了几分茫然和委屈。他只是想去看看宫外的世界,没想过这么多。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很不乖。”叶淮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
这句话像根小刺,扎进了青炎冥的心里。他不怕叶淮清生气,不怕他责罚,却最怕听到他说自己不乖。这些日子,叶淮清教他读书,陪他练字,会在他犯错时耐心教导,会在他难过时递上一块桂花糕……他早已把叶淮清的认可看得很重。
“我没有不乖!”青炎冥猛地提高了声音,眼眶瞬间红了,“我只是想去看看!我以后不去了还不行吗?你不能说我不乖!”
他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吧嗒吧嗒砸在衣襟上。那模样,像只受了委屈却不肯示弱的小兽,让人看着心疼。
叶淮清看着他掉眼泪,心里忽然软了。他抬手,想替他擦去眼泪,却又顿住,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好了,别哭了。”
青炎冥吸了吸鼻子,抽抽噎噎地说:“那你不许说我不乖……本太子……本太子很乖的……”
叶淮清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明明委屈却还强撑着的样子,终是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嗯,知道你乖。”
听到这句话,青炎冥的哭声才渐渐停了,只是还在抽噎。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叶淮清,小声问:“那……那你不生气了?”
“还气。”叶淮清如实说,“但更担心。”
担心他在宫外遇到危险,担心他被人算计,担心他这跳脱的性子会惹来祸端。这份担心,远比生气要重得多。
青炎冥愣了愣,看着叶淮清淡蓝色的眸子里真切的担忧,心里忽然暖暖的。他伸出小手,紧紧抱住了叶淮清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衣襟上,闷闷地说:“太傅,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偷偷跑出来了。”
叶淮清身体一僵,随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夜风吹过,带着桂花的清香,远处的宫墙在月色下沉默矗立,仿佛也在见证这片刻的温情。
“走吧,回宫了。”叶淮清扶起他,牵着他的手,往宫门走去。
这一次,青炎冥没有挣扎,乖乖地跟着他走。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叶淮清白色的衣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心里想着:其实太傅也不是那么无趣嘛。
只是他没看到,走在前面的叶淮清,嘴角悄悄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像月光落在平静的湖面,漾起一圈温柔的涟漪。
宫门口的卫兵见他们回来,连忙打开宫门。叶淮清牵着青炎冥的手,一步步走进那座四方宫墙,将外面的喧嚣与灯火都关在了身后。
回去的路上,青炎冥困得打了个哈欠,脚步也慢了下来。叶淮清弯腰将他抱起,青炎冥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颈窝处,那里有淡淡的墨香,让他觉得很安心。
“太傅,”他迷迷糊糊地说,“明天……我还能吃桂花糕吗?”
“能。”叶淮清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温柔。
“那……你还教我放风筝吗?”
“教。”
得到肯定的答复,青炎冥满意地蹭了蹭,很快就在他怀里睡着了,小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为“不乖”那两个字较劲。
叶淮清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脸,淡蓝色的眸子里满是柔和。他知道,这场幻境终有醒来的一天,可此刻,他只想好好守护这片刻的安宁,守护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乖得很”的小太子。
月光穿过宫殿的飞檐,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辉,静谧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