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黑市正因建在地下，才会出现日月不休的奢靡场面。

如果抬头，上面是钢铁浇筑的弧形穹顶，反射着地下的光，外缘色彩昏暗，内里呈辐射状向四周碎开道道鎏金银白。

可中央却是颜色很淡。

原因无他，启禾商店是仿古建筑，挂不了多少灯。

推开红帘走出隔间的瞬间，外头街市的喧嚣热浪立刻裹挟而来，将身后狭小空间的闲适彻底冲散。

机油铁锈与草药的清苦气息被火药味和各式货物的杂糅气味彻底覆盖，人声鼎沸，叫卖、讨价、低语试探的声响层层叠叠，压得人耳膜微麻。

奈布双手随意揣在作战外套口袋里，步履平稳地融入人流。

路过的摊贩、往来的亡命徒与黑市商人，瞥见他全都下意识避让，先前潜藏在暗处的窥探早就无影无踪，没人敢再轻易招惹这位渡鸦工会的夜枭。

他熟稔避开拥挤的摊位，绕过堆满改装军械的巷道，穿过两道挂满陈旧布幌的岔口，直奔黑市最中心的核心区域。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杂乱便更淡，摊位排布愈发规整，往来之人也多是熟客，不多时，边见临街一座两层酒楼飞檐翘角，青灰筒瓦层层叠叠。漆大门敞开，两侧立朱红杈子，悬起数盏红纱栀子灯，灯火遥遥照向长街。

奈布抬步上前，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

木门开合发出低沉的吱呀声，推门的瞬间，一股清冽干净的草木香扑面而来，完美隔绝了外头经年不散的腥浊烟气。

店内空间不算宽敞，收拾得利落整洁，墙面是老旧的深色木墙板，头顶悬着一盏柔光琉璃灯，光线温软，不刺眼，稳稳铺满整间店铺。

柜台后，一道清瘦身影正低头整理药剂瓶，乌黑长发束得端庄优雅，眉眼利落，似是一副工笔画，正是戚十一。

听见推门动静，她头也没抬，飞快归置好手中的玻璃瓶，嗓音清亮道：“欢迎光临 —— 范无咎！还有你谢必安！赶紧给我挪去那边角落蹲着！别堵着我店铺过道，也别占着最好的位置黏黏糊糊！老娘好不容易等来新客人，全被你俩挡完了！”

奈布扫视了一周，最惹眼的就是店铺靠窗的角落，两张宽大的藤椅挨在一起，硬生生霸占了店内最舒服的位置。

两道身形颀长得极具压迫感的身影慵懒倚在藤椅上，硬生生把寻常店铺的局促空间衬得格外狭小。

黑白无常。

比杰克还高。

大概……2米6。

谢必安一身素白长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执一把素色折扇，扇面绘着浅淡云纹，随动作缓缓轻摇，他侧头看向身侧之人，眉眼温柔得近乎缱绻。

身侧的范无咎着一身玄色劲装，衣料利落修身，勾勒出紧实流畅的线条，眉眼带着天生的桀骜冷感。

范无咎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挡不到。刚给你结了本月安保酬劳，摆平了三条巷道的地盘纠纷，占个位置怎么了？”

谢必安温声附和：“十一见谅，我们二人稍作歇息，不碍事，不会耽误你做生意。”

嘴上说着不碍事，坐的却是稳若泰山，甚至微微侧身，给范无咎拢了拢微敞的衣襟。

奈布站在门口，细细扫了两遍，果然没看见卢卡的身影。

看来伊莱说的没错，那小子嘴上说着当保镖，转头就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1

收回目光，奈布无视角落那两位存在感爆棚还拒不挪窝的主，迈步径直走到柜台前，直奔主题：“我要特制镇静药剂，不伤身的那种，用来压制次生意识。”

戚十一这才抬眼，彻底看清眼前的人。

少年身形挺拔，黑色作战外套衬得身形利落冷硬，第六感告诉她是个不好招惹的类型。她认出来者，不再纠结角落那两人，转身伸手去翻柜台内侧的暗格。

暗格里层层叠叠堆着不少私藏物件，远比外头货架上的东西更为珍稀隐秘。几柄超薄贴身的掌心匕首随意斜插在木格缝隙里，刃口泛着哑光冷光；几卷密封的情报卷轴压在最底层，旁边散落着几枚消音手枪的备用弹夹，还有几瓶颜色剔透的秘制疗伤药剂。

戚十拨开杂物，从中抽出一支通体澄澈、液体呈浅雾灰色的细颈药剂瓶，瓶口用软木塞封得严实。

“最新调配的批次，纯草本萃取，无副作用。” 她将药剂轻轻放在柜台上。

奈布正准备抬手去拿。

身后角落，温雅的折扇轻摇声骤然清晰响起。

谢必安微微偏头，问：“这位是夜枭奈布·萨贝达吧？久仰大名。你和杰克・艾德琳的事，最近整个黑市都传得沸沸扬扬，算得上是近期地下最热闹的一桩事了，二位如今可是彻底出名了。”

奈布神色淡淡，语气毫无波澜：“我一直都挺有名。”

从来都是。

范无咎终于抬了眼，没什么情绪：“以前是凶名在外，现在是八卦出圈。”

谢必安折扇轻合，抵在唇边，温柔道：“确实，你二人的纠葛，比黑市任何一桩交易、任何一场厮杀都更让人津津乐道。”

奈布：“……”

他算是彻底体会到伊莱说的狗粮浓度过高，容易被创是什么感觉了。

不止狗粮甜得齁人，这两位黑市传奇的八卦能力，也属实离谱。

好好的买药剂场景，愣是有种被大运创了的既视感。

旁边戚十一看得真切，单手撑着柜台，嗤笑一声：“行了，他俩这破事，最近我耳朵都听得起茧了。不过话说回来，奈布，你这药剂买回去压杰克，治标不治本。”

奈布：“你怎么知道我要压杰克的？”

谢必安耸耸肩，眼神示意奈布：你懂的。

奈布指尖落在冰凉的药剂瓶身上，攥得微微收紧。

他算是彻底懂了，伊莱半点没夸张，这启禾商店，根本不是什么黑市药铺，纯属黑市顶级狗粮分发基地 + 八卦集散中心。

没人能逃过在这里被硬塞一嘴狗粮的命运，哪怕是威震地下的夜枭也不行。

奈布不再理会二人的调侃，低头拿起柜台上的药剂瓶：“结账。”

戚十一报出价格，顺带递过来一枚小巧的银色镂空挂坠：“附赠，简易稳压配饰，贴身戴着，能轻微舒缓意识躁动，搭配药剂效果更好。也算抵消你被这俩货喂狗粮的精神损失费。”

奈布接过挂坠揣进兜里，结清账目。

全程，角落那两位传奇大佬，依旧黏在一处，一个温声低语闲谈，一个安静聆听附和，偶尔对视一眼的温柔，漫得快要溢出角落。

奈布转身迈步离开，推门而出的瞬间，外头喧闹的吵闹扑面而来，他只觉得耳根终于清净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