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奈布回到卧室时，心底混杂着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书房翻查出来的卷宗清清楚楚摆在脑海，杰克名下数不清的灰色产业，军火、禁药、地下赌局一应俱全，可唯独寻不到半分孩童走私相关的文字记录。

证据过于干净，反倒更让人放不下疑心。

奈布没心情睡觉。他迅速脱下宽松的黑色真丝睡衣，换上贴身耐磨的黑色作战服，布料牢牢贴合身躯，衬出流畅紧致的肩腰线条。

腰间习惯性空落落的，他这才猛然想起，最近向伊莱请假，身上只带了一柄军刺防身。

“Dammit。”

奈布皱了皱眉，忽然想起别墅后厨。

大理石料理台上，各式银质餐具整齐摆放。

奈布目光一扫，锁定灶台旁一柄加厚不锈钢厨刀。他伸手握住刀柄掂量两下，手腕顺势凌空旋出一个利落刀花，金属划破空气带出细微嗡鸣。

刀刃锋利厚重，重心稳定，应急勉强够用。

“还算凑合。” 奈布笑了一声，将菜刀斜插进后腰战术绑带，在外套下摆遮挡下隐蔽妥当。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城镇零星灯火如同散落萤火。奈布轻巧翻出铁艺围墙，一路沿着僻静街巷前行。

他抬头嗅了嗅，味道散的差不多了，思索一番，一眼望见立在路边斑驳褪色的铸铁电话亭。

他推门走入，金属铰链发出 “吱呀” 一声沙哑响动。听筒提起，指尖转动拨号盘。

听筒里电流杂音滋滋作响，片刻后传来伊莱慢悠悠、带着几分戏谑的嗓音。

“稀客，夜枭居然主动联系我。真是罕见，难不成杰克终于把你扣在家里，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奈布背靠冰冷亭壁，指尖无意识摩挲后腰菜刀刀柄，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直奔正题：“给我派个嗅觉好的信鸽。”

电话另一头短暂安静，只有银链碰撞的声音，随即响起伊莱略带玩味的答复：“信鸽？诺顿不正好合适？那家伙常年混迹矿场，辨别各类气息算得上一把好手。”

“算了。” 奈布道，“别折腾他。尘肺病缠身，长时间在外奔走追踪，我不忍心折腾病患。”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伊莱似笑非笑的调侃：“哟，这番话我可要完整录音保存下来，改天放给诺顿听听，让他好好感受一下你的‘体贴关怀’。”

奈布太阳穴突突直跳，低喝出声：“伊莱，你敢！”

“行啦，不逗你。” 伊莱笑声收敛几分，语气恢复正经，“你所在街区附近正好有人，我通知他立刻过去与你汇合。”

通话切断，听筒重重扣回机座。奈布推开电话亭门，倚在外侧栏杆静静等候。巷内路灯明暗不定，光晕一圈圈铺在沥青路面。约莫十分钟，远处传来轻快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小狗短促软糯的吠叫。

奈布抬眼望去。

街角缓步走来一道纤细身影。少年头戴洗得略微褪色的棕红色邮差礼帽，浅棕发丝从帽檐边缘散落，身上穿着标志性的暗红色邮差制服，斜挎厚实帆布邮包，包身塞满大大小小密封信件。

维克多・葛兰兹，城中往来各地传递密信的邮差。

他脚边紧跟着一只黄褐色小狗，正是威尔。威尔是维克多当年从火场救出的伙伴，嗅觉天赋得天独厚，看来是挺适合。

维克多远远看见奈布，脚步下意识顿住，耳尖微微泛红。

渡鸦工会不少人都清楚，维克多十分仰慕这位前辈，一举让某个永动机爱好者失宠。

威尔摇着蓬松尾巴，率先冲到奈布脚边，湿漉漉鼻尖不停上下抽动，环绕着奈布周身来回嗅探。

维克多快步跟上，视线局促落在奈布军靴鞋尖，不敢向上抬眼：“萨贝达先生，伊莱先生传信，说您需要追踪气息…… 威尔的嗅觉可以帮上忙。”

奈布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小狗身上：“辛苦。我需要追踪一股气味，风险很高，随时可能遭遇伏击。”

维克多轻轻摸了摸威尔头顶绒毛，小声回应：“没关系，只要能帮到您。”

话音未落，威尔鼻头猛地一顿，注意力直直锁定奈布外套下摆。

维克多顺着小狗视线望去，视线猛然定格在奈布腰间微微凸起的轮廓，瞳孔轻轻一缩。他迟疑着伸出手指，又怯生生收回，小心翼翼开口：“萨贝达先生…… 您腰上，藏了什么？看着轮廓…… 不像军刺。”

奈布沉默一瞬，干脆抬手掀开外套一角，锃亮的不锈钢菜刀露出半截刀刃，冷光在路灯下一闪而过。

维克多当场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呆立半晌。威克也往后退了小半步，尾巴停住摇晃。

“您、您出门执行任务，为什么携带一把家用菜刀？” 维克多艰难吐出这句话，“工会配发的制式刀具……”

奈布冷睨少年一眼：“维克多，不该问的别问。”

维克多被这道目光看得一慌，小声道歉：“对不起，我……”

“停。” 奈布直接打断他，从口袋摸出杰克的手帕，“威尔，记住这个气息。找到昨夜身着这件外袍的人。”

维克多弯腰，将布料递到威克鼻尖。小狗仔细反复嗅闻几遍，猛地抬起脑袋，朝着西侧老城街巷扬起脑袋低吠一声，转身迈开四条短腿向前奔跑。

“别跟丢。” 奈布低声提醒，率先跟上。

维克多连忙快步追上，邮包随着跑动节奏轻轻晃动，信件在包内发出轻微摩擦声响。

威克穿梭在昏暗巷弄，不断转弯、分岔，时而停下驻足嗅探墙角、木门缝隙，分辨空气中层层交叠的气味。

夜色下的老城街巷纵横交错，两侧旧式民居紧闭门窗，偶尔传来居民熟睡的鼾声，野猫在墙头轻巧跳跃，绿色瞳孔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两人一狗沿着巷道快步前行，维克多一路克制不住旺盛好奇心，断断续续开口搭话：“萨……萨贝达先生，我之前递送密信时，听到贵……贵族沙龙里有人议论，欧利蒂丝庄园近期活动频繁，很多黑市中间商，都在为庄园输送各式各样的人。那些被掳走的孩童，最终目的地很有可能就是庄园。萨贝达先生，您……见过庄园吗？所有人都只听过名字，没人清楚确切方位。”

“没有。” 奈布简短作答。

威尔忽然停下奔跑，站在两条巷道交叉口原地转圈，鼻尖急促抽动，似乎两条方向都捕捉到相似气息。

奈布抬手示意停下：“气息出现分支。”

维克多蹲下身，轻轻安抚躁动的威尔，轻声询问：“哪边气味更浓郁？”

小狗朝着左侧深巷低吼一声，再次迈步向前追踪。

一行人继续深入老城最偏僻的区域，道路两旁房屋愈发破败，墙面布满裂纹与涂鸦，废弃木桶、破损木箱随意堆放在路边，空气中渐渐混杂淡淡的机油与铁锈味道。

维克多忽然又道：“说起来，巴尔萨先生前几天还打赌，说您迟早会和杰克先生彻底翻脸大打出手。卡尔先生押了五个金币，赌您率先动手踹向杰克膝盖。会长大人也参与赌局，赌您攻击对方左肩。”

奈布闻言，太阳穴一阵发胀：“这群家伙闲得无事可做？整天拿我和杰克下注？”

“大家压力太大，偶尔找点消遣。” 维克多小声辩解，“巴尔萨先生还说，如果下次碰面，想要亲眼围观你们对峙。他随身携带速写本，准备当场画下来。”

“让他趁早打消念头。” 奈布冷冷道，“真动手的时候，流弹不长眼睛，别平白无故受伤。”

维克多偷偷抬眼瞄了瞄奈布腰间凸起的菜刀，实在没能忍住，精准踩爆奈布雷点：“萨贝达先生，万一等会儿遭遇敌人伏击，您打算依靠那柄菜刀对抗持枪歹徒吗？子弹速度很快，厨刀很难抵挡枪械…… 要不，等任务结束，我托人给您送一把折叠短刃？”

奈布猛地侧头看向他，眼神危险，血红的舌尖舔了一下嘴角：“维克多，你能不能暂时闭嘴专心追踪？”

少年立刻紧紧抿住嘴唇，慌忙点头，而威尔似乎察觉到气氛紧绷，回头看了维克多一眼，轻轻呜咽一声，继续向前行进。

持续追踪将近四十分钟，周围环境越发荒凉。居民区彻底消失，眼前出现连片废弃仓库，锈蚀铁皮围墙连绵延伸，破碎木板与废弃缆绳散落满地。

威尔停下脚步，压低身子，不再贸然向前。

奈布朝后摆了摆手：“没你事了，赶紧走。”

维克多刚开口又闭上嘴，本来就是渡鸦工会的规则，用不着反驳。

奈布死死盯着仓库，虽然嗅觉没有狗好，但他还是闻到了。

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