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峰顶的九百九十九级青石阶，每一级都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弧度。
晨雾未散时，我已捧着那盏温好的玉露凝雪，一步一步向上走。茶盏是昆仑暖玉所雕，薄如蝉翼，内里盛着取子时雪水、卯时初露，以文火慢煨三个时辰的灵茶。水温须得维持在恰好入口的暖，多一分烫手，少一分凉心——这是师尊沈千山的要求。
他说，无情道的心境，便该如这盏茶，温润平稳，不起波澜。
我的脚步很稳。素白的弟子袍袖在穿过松林的山风中轻扬，像两片安静的云。从何时起闭着眼都能走完这九百九十九级？大概是从我第一次学会用灵力拂去他剑上霜华的那天起。百年了，春扫落花，夏拭雨痕，秋理枯叶，冬除积雪。这石阶上的每一道纹路，我都熟悉得像掌心的脉络。
殿门虚掩着，天光从高窗斜切而入，在空寂的大殿里划出一道光痕。浮尘在光中缓缓沉浮，如同时光本身。
蒲团上，那个永远挺直如孤松的背影，便是我的师尊，沈千山。
重华峰主，九州四海最接近飞升之境的人，修的是太上忘情道。
“师尊。”我在门槛外停步，垂首，声音轻如落雪，“茶好了。”
“嗯。”
他只应一字，未曾回头。我便走进去，将茶盏轻轻置于他身侧的紫檀矮几上，而后退至惯常侍立的位置，垂手静立。目光落在他肩头一缕未散的晨露上，忍了又忍，终究没有上前。
他就那样坐着，周身剑气自行流转，切割着光线，也切割着任何试图靠近的暖意。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美则美矣，触之生寒。
无情道，太上忘情
我在心中默念这几个字，舌尖仿佛舔过冰刃，尝到一丝自虐般的清醒。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替他挡下试炼时失控的剑气，接过论道场上不善的挑衅，在他闭关的洞口守着，听里面剑气嘶鸣如龙，震得我五脏六腑隐隐作痛，也一动不动。
宗门里的人私下议论，说沈千山修的是斩断尘缘的道，身边养条通人性的灵犬都比养个徒弟有用。
我只是低头，一遍遍擦拭自己的剑柄。
他们不懂。有些存在，本不需要理由。像雪夜里的一盏灯，即便照不暖风雪兼程的赶路人，也能证明长夜并非永无止境。
况且，师尊他……并非全无温度。
记得初上山那年，我寒疾发作，蜷在偏殿榻上冷得浑身青紫。是他深夜前来，将一点精纯真气缓缓渡入我经脉。那暖意如春水解冻，流淌过四肢百骸，至今想起，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还有那次我替他挡下三道阴雷，脏腑移位，吐血不止。是他亲手喂我服下九转还魂丹，指尖擦过我唇角时，有过一瞬极轻微的凝滞。
只是后来，那样的时刻越来越少。他眼中的色彩逐渐褪去，只剩下对天道近乎冷酷的专注。像一柄日益锋利的剑，慢慢敛去所有属于“人”的痕迹。
我知道，飞升之期近了。
每每思及此，心口便像被细密的针扎过，泛起隐秘的疼。我告诉自己，这是身为弟子对师尊即将离去的怅惘。可夜深人静时，又清楚知道不止于此。
那是一种更深、更无望的东西。
像在雪地里点一盏灯，明知风雪终会将之吹灭，却还是固执地守着那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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