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玄女

大紫明宫的殿顶琉璃，被血浸染成妖异的暗赤。

玄女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还攥着那具早已没了气息的婴孩——那是她耗尽心血怀上的孩子，她曾以为是个能巩固她在翼界地位的儿子，却不知从一开始，便是个注定无法存活的死胎。

殿外厮杀声渐歇，她知道，是白浅来了。她是来夺回墨渊上神的仙体，夺回那个被她掳来、妄图用以复活死婴的小天孙阿离。她的计谋败露了。

白浅一身素衣染血，眼尾泛红，那双眼曾让她艳羡到发疯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冰冷的厌恶。“玄女，你盗我师父仙身，掳我儿阿离，害我青丘与翼界生灵涂炭，今日，我便收回折颜上神当年给你的那副皮囊。”

话音未落，一股尖锐的灵力刺入玄女的经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脸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张与白浅一模一样的、倾国倾城的容貌正在瓦解，像是被剥去一层华丽的假面，露出底下原本平凡甚至有些寡淡的五官——眼角不够翘，鼻梁不够挺，嘴唇薄而色淡，是她自小到大最憎恶的模样。

白浅让铜镜显现，映出那张让她憎恶的脸。眼尾上挑却无半分风情，鼻梁扁平，唇瓣薄而色淡，哪里有半分白浅的仙气？

“不——！”玄女凄厉地尖叫，双手疯狂地抓着自己的脸，指甲嵌入皮肉，渗出血珠，“把我的脸还给我！那是我的！”掌心触到的粗糙肤质让她发出凄厉的尖叫。她毕生所求，便是摆脱庶女的卑微，摆脱“不如白浅”的阴影，可到头来，白浅一句话，就将她打回了原形。

白浅冷笑一声，收回灵力：“那本就不是你的。你一生都在模仿别人，活得像个跳梁小丑，如今不过是回到你该有的样子。”

夜华扶着受伤的白浅转身离去，留下她在空旷的大殿里，对着殿柱上模糊的倒影，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几近崩溃。她想起年少时在青丘，所有人都围着貌美如花的白浅转，连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末书，也总对着白浅温言软语，对她却冷若冰霜。她不甘心，她想要被瞩目，想要被爱慕，所以她求折颜换了脸，缠上了对“白浅”一见倾心的离镜。

可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

离镜冲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的妻子衣衫褴褛，脸上血肉模糊，怀里抱着死婴，眼神空洞得像个鬼魅。“玄女……”他声音发颤，试图靠近。

“别碰我！”玄女猛地推开他，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与绝望，“你爱的从来不是我，是那张脸！如今我变成这样，你是不是也觉得恶心？”

离镜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当初被她“白浅”的容貌吸引，后来明知是替身，却也因她的痴缠与助力留在了她身边，可他从未真正看过她原本的模样，更从未问过她想要什么。

玄女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她恨白浅的得天独厚，恨离镜的虚情假意，更恨自己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影子里，连自己的容貌都要靠偷来。她猛地抬手，尖利的指甲狠狠刺入自己的眼眶——她不要再看见这张让她耻辱的脸，不要再看见这让她痛苦的世间！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她疼得浑身抽搐，却发出了凄厉的笑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寒。“没有了这双眼，就再也不用看见你们的嘴脸……再也不用看见我自己的丑态……”

离镜惊骇地冲上前，想要阻止，却只抱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怀抱依旧温暖，却带着疏离的颤抖。“玄女，”离镜的声音嘶哑，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痛惜，“你何苦至此？”

何苦？玄女想笑，嘴角却只能溢出腥甜的血沫。她为他背叛青丘，为他盗取阵法图，为他不惜与整个四海八荒为敌，可他心里，从来都只有白浅的影子。她做了数万年的替身，到死，都没能成为他心上的人。

“离镜……”她空洞的眼窝对着他的方向，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我恨……恨这张脸，恨做别人的影子，恨你……更恨我自己……”

意识渐渐涣散，能感受到的温度一点点流失，如同她残存的生机。她最后感觉到的，是离镜收紧的臂膀，和滴落在她脸上的、滚烫的泪。

原来，他也会为她流泪。

可惜，太晚了。

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怀里的死婴早已冰冷，与她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相互映衬。

“离镜……”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破碎得像风中残烛，“如果……如果有来生……我再也不要做别人的影子了……”

话音落下，她的头歪在离镜的肩头，彻底没了气息。那双被她自己挖去的眼眶，空洞地对着殿外暗沉的天空，仿佛在诉说着这一生的不甘与悲凉。离镜抱着她冰冷的尸体，怀中还躺着那个从未睁眼看过世界的孩子，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砸中，痛得无法呼吸。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模仿白浅的替身，而是一个曾为他奋不顾身、却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女子。

魂飞魄散的那一刻，玄女只有一个念头：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做白浅的影子，再也不要为情爱所困。她要做自己，哪怕平庸，哪怕孤独，也要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