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的血还在蔓延。
像有生命似的,从虞晚辞膝盖下渗出,顺着金属板的接缝爬行。暗红的线,分叉成根须,一寸寸探向七间废弃舱门。每触到一道门缝,黑雾便从底下涌出,带着腐坏神经的腥气,混着一丝奶香——像是婴儿襁褓被烧焦的味道。
她没动。
五指还陷在太阳穴两侧,指甲抠进皮肉,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右眼义眼“嗡”地一声,散热口喷出灼白蒸汽,视野里全是滚动的代码:
【认知协议崩溃】\
【权限重定向失败】\
【原始记忆库强制接入中……】
声音来了。
不止一个。
六个不同年纪的她在耳边同时说话。
六岁的哭:“哥哥别关灯……我怕……”\
十岁的嘶吼:“我不是虞晚辞!我是阿阮!放我出去!”\
十五岁的冷:“目标清除,汇报完毕。”\
十八岁的低语:“你要我杀谁,我都去。”\
二十二岁的笑:“你说世界要我死,可你让我活——所以我只信你。”\
还有现在的她,破碎地问:“那我到底是谁?”
声音叠加,像千万根针扎进耳膜。她咬破舌尖,血腥味炸开——还是那个味儿,铁锈混着青灰土,像赤脚踩过教堂废墟的每一块砖。
她猛地抬头。
克隆体坐在培养舱里,红裙垂落,脚尖离地。灰瞳无焦,却直勾勾盯着她。右眼义眼逆向闪烁,数据流频率和她完全一致。两股神经信号在空中撞上,震荡出一圈圈红色波纹,像心跳图谱悬在半空。
她喉咙发紧。
记忆又闪了。
——六岁。母亲倒在地上,脑后一个血洞。她缩在床角,抱着破娃娃,一遍遍念:“哥哥……别关灯……”\
——训练营。夜里停电,她蜷在墙角发抖。教官冷笑,按下电击钮。她抽搐着,嘴里还在喊那句话。\
——监控屏前,沈烬站在暗处,笔尖在纸上划:“情感依附锚点确认:‘光’=‘灰鸦’。”他写下结论:“可塑性强,建议保留。”
画面断。
她喘不上气,像被人从水底拽出来。
她看向沈烬。
他还在那儿,风衣笔挺,站姿如刀刻。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不会呼吸的雕像。
“所以……”她声音哑得撕裂,“我的恐惧,也是你设计好的?”
他没答。
她忽然笑了。极轻,极冷,像冰层下裂开的声音。
她撑地起身,膝盖一软,又硬挺住。弯腰,拾起刀。刀刃沾着她的血,映出她满脸血污的脸。她抬手,刀尖对准自己右眼。
“既然我是程序,”她说,“那就让我切断污染源。”
话音落,刀刃逼近眼球。
距离只剩毫厘。她能感觉到义眼散热口的热风扑在脸上。只要再进一分,数据流就会断,记忆就会停,她就不再是“第七实验体”。
她手指收紧。
刀尖颤了颤。
下一秒,一只手抓住了刀刃。
徒手。
是沈烬。
他不知何时走到她面前半米处,右手直接握上刀锋。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培养舱玻璃上,蜿蜒如蛇。他没皱眉,没退后,只是低头看她,眼神深得像井。
“你干什么?!”她吼。
他声音极低,几乎听不见:“若你真是程序,怎会为我流血至此?”
她一僵。
刀尖不动了。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他流的血,比她多。掌心割裂,血顺着虎口往下淌,可他的手稳得像铁钳,死死卡住刀刃。
记忆又闪。
——十五岁。任务失败,左眼被子弹贯穿。她倒在雨里,意识模糊。沈烬蹲下,剪开她眼皮,亲手摘出眼球。针管推进神经接口时,她看见他袖口渗血。他用自己的血混进药剂,注入她体内。\
——档案浮现:【生物兼容性测试成功。宿主对施术者血液排异反应下降87%。】
原来从那时起,她的身体就认定了他。
不是命令。
是本能。
她猛地抽回刀。
刀刃从他掌心划出,带出一长条血口。她反手,刀尖调转,直刺他胸口!
动作快得像猎豹扑杀。
没有犹豫。
没有停顿。
刀入皮肉半寸,血涌出来。他没动。连呼吸都没变。只是站着,像一座山,任她捅穿。
她咬牙,想再进,可手臂抖得厉害,再也推不了一分。
他左手抬起,缓慢覆上她握刀的手背。
掌心滚烫,带着血的温热。
力道坚定,却不强硬。
“刺下去。”他说,“如果你觉得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是自由的。”
她浑身发抖,牙齿咬出血沫。
可她推不动。
不是刀卡住了。
是她的手,不听使唤。
她想杀他。
可她的身体,不肯。
就在这一刻——
“咔。”
一声轻响。
来自培养舱。
两人同时回头。
克隆体坐了起来。
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红裙下双腿垂落,脚尖离地。她缓缓转头,脖子发出细微的“咯”声。
然后,她的脸变了。
不是表情变。
是五官在动。
眼睛眨了一下,变成六岁孩童的纯真;嘴角一歪,露出十五岁的狞笑;鼻翼翕动,浮现出十岁的惊恐;眉心皱起,是十八岁的冷漠;最后,整张脸塌陷进空洞,像被抽走灵魂。
七种神情,在同一张脸上轮转。
最后定格。
她开口。
不是童音。
是七个声音叠加的合唱——稚嫩、沙哑、清冷、癫狂、虔诚、绝望、温柔——齐声说:
“哥哥……别关灯……”
虞晚辞猛地后退一步。
刀脱手,落地。
“当啷”一声,在空室里回荡。
警报突然响起。
头顶红灯旋转,刺得人眼疼。机械女声冰冷播报:
“检测到N1-α活性复苏,协议‘焚世’倒计时启动——T-29:55。”
冷冻系统停摆。
霜尘簌簌剥落,像雪片从舱体表面滑下。玻璃上,一道道血痕浮现,蜿蜒成蝴蝶形状,与虞晚辞颈侧的刻痕完全一致。右眼数据显示:
【同步率:103%】\
【神经链接:不可逆】
她踉跄后退,背脊撞上操作台。
屏幕上自动弹出克隆体档案:
【编号:N1-α】\
【来源:虞晚辞原始基因 + 沈烬神经样本融合】\
【状态:活性复苏】\
【备注:首例双向意识寄生体,目标为取代‘灰鸦’意识主导权】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烬。
他终于有了表情。
一丝疲惫,浮现在眼角。
右手仍按在胸口伤口上,血顺着指尖滴落。一滴,砸在控制台边缘,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向前一步。
从怀中取出一枚怀表。
染血的。
铜壳,裂了道缝,表盖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刀痕——是她当年在雪夜跪了七天七夜后,亲手摔碎的那一块。
他将它放在控制台上,推向她。
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件易碎的遗物。
“你不是复制品。”他声音极低,却字字如钉,“你是唯一能杀我的人。”
她盯着他。
十七年。
她为他杀人,为他流血,为他自残,为他背叛全世界。
可现在,他告诉她——她是唯一能杀他的人。
他直视她双眼,目光像刀,剖开所有伪装:
“不信我,你就只是程序。信我……你就是弑神者。”
她没动。
红灯旋转,照得她满脸血迹发亮。警报声持续,童声低语不断,像无数个她在耳边呢喃。她看着那枚怀表,看着他掌心的血,看着培养舱里那个“她”。
克隆体忽然抬手。
苍白的手指,轻轻贴上玻璃。
指尖所触之处,血蝴蝶刻痕微微发烫,像在回应什么。
虞晚辞颈侧的刻痕,也突突跳了一下。
像心跳。
她缓缓弯腰。
拾起怀表。
金属冰冷,沾着他温热的血。她指尖抚过表盖裂痕,听见他最后一句低语,轻得像梦呓:
“信我,或杀我——选一个。”
她站在红光中,四周是警报嘶鸣与童声低语。背后是坐起的克隆体,是滴血的刀,是燃烧的倒计时。血蝴蝶刻痕在她与克隆体皮肤下同时脉动,如同心跳。
她没回头。
只是攥紧了怀表。
指节发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