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喜

婚礼进行到一半，院子里的喜宴正闹得酣畅。

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根摆着一溜长条木桌，塑料红板凳挤挤挨挨坐满了人。桌上的菜都是地道的苏北农家味——红烧老鹅油光锃亮，清蒸昂刺鱼飘着蒜香，一大盆茨菰烧肉炖得酥烂，还有刚炸出来的藕饼，金黄酥脆，咬一口直掉渣。酒过三巡，宾客们脸上都泛着红，划拳声、笑闹声混着孩子的哭喊声，把农家小院的喜庆劲儿推得足足的。

邱志强牵着新娘子林晓的手，端着个搪瓷酒杯，挨桌敬酒。新娘子穿着红棉袄，头上别着朵红绒花，脸上透着羞涩的红。轮到邱父邱母这桌时，邱母早把红包揣在兜里，这会儿忙不迭地掏出来，塞进新娘子手里：“好孩子，往后跟志强好好过日子，勤勤恳恳的，比啥都强。”

邱志强红着脸，刚要开口说两句吉利话，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轮胎碾过门前的碎石子路，“吱呀”一声脆响，瞬间压过了院子里的喧闹。

“哎？这时候谁来啊？”隔壁的王婶叼着根烟，眯着眼往院门口望，手里的瓜子皮还没来得及吐。

邱父邱母也愣了愣，对视一眼，心里都犯起了嘀咕——亲戚朋友基本都到齐了，难不成是哪个远房亲戚赶晚了？

正说着，院门外就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笑意：“哥！嫂子！恭喜啊！我来晚了，可还来得及喝杯喜酒？”

这声音一落，院子里瞬间静了半秒。

邱志强手里的搪瓷酒杯晃了晃，酒洒出来几滴，他猛地回头，就看见邱莹莹拎着个红布包的礼盒，站在院门口。她穿着件米色风衣，长发利落地扎成马尾，脚上的皮鞋沾了点泥点子，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风尘仆仆的脸上带着笑，眼神扫过满院的宾客，最后落在邱父邱母身上，弯了弯眼角：“爸，妈，我回来啦。”

“莹莹？！”邱母惊呼一声，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她踩着板凳就冲了过去，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着，“你不是说工作忙，回不来吗？咋突然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邱父也站起身，脸上的惊讶慢慢变成了止不住的笑意，他故作板着脸，却难掩眼底的欣慰，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这丫头，还学会给我们惊喜了。”

邱莹莹笑着晃了晃母亲的手：“再忙，我哥的婚礼也得来啊。刚好手头的事赶完了，买了最早的高铁票，下车又打了个车，紧赶慢赶，总算赶上敬酒了。”她说着，把手里的礼盒递给邱志强，“哥，嫂子，一点心意，祝你们新婚快乐，和和美美。”

新娘子林晓也反应过来，连忙接过礼盒，红着脸笑：“莹莹妹妹，你可算来了，志强昨儿还念叨，说你要是能来就好了。”

院子里的宾客瞬间炸开了锅，端着酒杯的、嗑瓜子的、抱孩子的，都围了过来。

“这就是老邱家那个在外交部上班的闺女吧？啧啧，这气质，就是不一样！”

“怪不得说回不来，原来是偷偷赶回来的，这孩子有心了！”

“你看这模样，俊得很！比电视里那些姑娘还精神！”

刚才还围着邱父邱母恭维的街坊邻居，这会儿又涌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跟邱莹莹打招呼。隔壁的张大妈拉着她的手，摸了摸风衣的料子：“哎哟，这料子真好，肯定老贵了吧？城里的衣裳就是不一样！”邱莹莹笑着应着，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糖块，分给围着她的小孩子们，惹得娃娃们欢呼雀跃。

钱老爷子也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眯着眼睛打量着她，捋着下巴上的白胡子笑：“好丫头，好丫头……”

邱莹莹连忙上前，小心地扶着老爷子的胳膊，笑着说：“钱爷爷！”对于钱老爷子邱莹莹是打心眼里尊重的！

“哈哈哈……”钱老爷子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这孩子，为国效力，是咱全村的骄傲！”

邱志明也挤过来，手里还端着个酒碗，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莹莹，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快，跟我去敬几桌酒，让大家伙儿都认认咱老邱家的大功臣！”

邱莹莹应了声好，接过邱志强递来的搪瓷酒杯，跟着他和新娘子，一桌一桌地敬酒。她嘴甜，见了长辈喊得亲热，遇上同辈的就聊两句家常，几句话就能逗得宾客们哈哈大笑。满院的气氛比刚才更热闹了几分，划拳声、碰杯声震得人耳朵都嗡嗡响。

邱父看着女儿从容的模样，心里那点憋了多年的气，彻底散了。他端起酒碗，跟身边的邱大伯碰了碰，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白酒入喉，竟品出了几分甘甜。

邱母坐在一旁，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红，嘴角却一直弯着。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又笑着给身边的王婶递了块喜糖——那些年被人戳脊梁骨的委屈，那些闲言碎语，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院门外的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墙头的红喜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院角的腊梅树虽然还没开花，枝桠却透着一股子生机。邱莹莹敬完酒，回到父母身边，挽着母亲的胳膊，看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鼻尖萦绕着饭菜香和酒香，心里暖暖的。

真好，回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