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承天殿。
金砖铺地,蟠龙柱高耸,殿内香烟缭绕。寅时刚过,文武百官已按品阶肃立两侧,鸦雀无声。
唯有殿前司仪太监尖细悠长的“上朝”声,穿透肃穆的晨霭。女帝萧钰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头戴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白玉珠帘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紧抿的唇。
一身玄黑绣金的衮服,衬得她身姿越发挺拔威严,明明端坐不动,却有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笼罩整个大殿。
楚昭平立在武官队列的前排,一身紫袍武将常服,腰悬金鱼袋,身姿笔挺如枪。
她微微垂着眼,看似恭谨,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着北疆的军务——粮草还能支撑多久?去年冬天冻死的战马缺口补上了没有?北狄那几个部落近来调动频繁,斥候回报说是在往王庭方向集结,到底意欲何为?
……耳边是各部官员冗长枯燥的奏对,她左耳进右耳出,只偶尔在提到边关军饷或兵器补给时,才凝神听上几句,眉心不自觉微蹙。
就在她神游天外,几乎要开始数殿顶藻井有多少个格子时,一个清冷而平稳的声音,忽然在前方文官队列里响起
裴言澈陛下,臣有本奏。
楚昭平眼皮一跳,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文官班次中,一道绯色身影越众而出,手持玉笏,稳步走到御阶之下,撩袍跪倒。
正是新任御史大夫,裴言澈。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头戴进贤冠,一丝不苟。
晨光透过大殿高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挺拔的身形。
昨夜那场荒唐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除了…楚昭平目光锐利,敏锐地捕捉到他官袍后领处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的褶皱,还有他颈侧,被立起的领口堪堪遮住、却仍隐约可见的一点红痕。
楚昭平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立刻挪开了视线,心里却莫名有些发虚。
这裴言澈,倒是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裴言澈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高,却字字清晰:
裴言澈陛下,去岁江南道水患后,朝廷拨付赈灾钱粮共计一百二十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粮。然臣奉旨巡查,核验各州县账目、仓廪,发现其中有二十七万两白银、八万石粮草,账实不符,去向不明。
裴言澈涉事州县官员上下勾连,欺瞒朝廷,中饱私囊,致使灾民流离,疫病偶发,民怨渐起。
裴言澈此乃臣查证之详细卷宗及涉案人员名录,请陛下过目。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份厚厚的奏疏。袖口随着动作微微下滑,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似乎有一圈淡淡的指痕。
楚昭平的目光再次飘了过去,又迅速收回,眼观鼻鼻观心。
啧,自己昨晚手劲有这么大吗?
女帝萧钰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萧钰呈上来。
立刻有内侍小跑着下去,接过奏疏,恭敬地送到御案之上。
大殿里的气氛,因着这份奏疏,陡然变得凝重压抑起来。
江南道水患是去岁国朝头等大事,赈灾款项更是女帝亲自过问,三令五申不得有误。
如今竟爆出如此巨额的贪墨,牵扯州县官员众多,这无异于在女帝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也是在动摇本就因北疆战事而吃紧的国本。几个涉事州府出身、或与之有牵连的官员,脸色已然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汗。
裴言澈依旧跪得笔直,声音平稳地继续:
裴言澈除贪墨钱粮外,臣还查明,有地方官员借机强征民夫,克扣工食,以致河堤修缮进度迟缓,质量堪忧。
裴言澈若今夏汛期再至,恐有决堤之患。
裴言澈另有地方豪强勾结胥吏,侵吞灾民田产,逼良为贱,此风若长,江南恐生变乱。
他每说一句,殿内的空气就更冷一分。这份奏报,不仅揭了贪腐的盖子,更直指可能引发民变的隐患,可谓刀刀见血。
珠帘之后,女帝许久没有出声。只有手指轻轻敲击御案的声音,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臣的心尖上。
终于,那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沉冷的寒意:
萧钰裴卿所奏,朕知道了。
萧钰此事关系重大,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
萧钰吏部,凡涉案官员,即刻停职待参,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
被点到的几部尚书连忙出列领命。
裴言澈这才叩首
裴言澈陛下圣明。
而后,起身,退回文官队列之中。
自始至终,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来自武官队列某道时而飘忽、时而凝实的目光。
楚昭平看着他退回去时那挺直如竹的背影,心里那点微妙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这裴言澈,看着一副清冷文臣、风吹就倒的模样,办起事来倒是雷厉风行,手段狠辣,胆子也够大。
江南道那摊浑水,多少老油条都绕着走,他一个新任的御史大夫,就敢直接捅破天。倒是有那么点意思。
不过,这点“意思”很快就被接下来的议题冲淡了。
北狄异动,边关告急,兵部与几位老将的奏对将话题引向了紧张的国防。
楚昭平作为镇北将军,自然不能再走神,凝神细听,偶尔补充几句,殿内的气氛越发肃杀沉重。谁都知道,大胤朝立国百余年,如今已是风雨飘摇。
北有狄人虎视眈眈,西有羌族不时寇边,南境蛮族亦不安分,内部吏治腐败,天灾频仍,国库空虚。
看似花团锦簇的朝堂之上,实则危机四伏,大厦将倾的阴影,早已笼罩在每一个明眼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