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王家的诗会设在临水的兰亭，曲水流觞，雅致非常。
沈知意抵达时，亭中已聚集了不少京中才俊。她一眼就看见了萧宸——他正立于水畔，与几位文士谈笑风生，月白锦袍在春日暖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郡主来了。”萧宸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唇角自然漾开笑意。
那一笑，让沈知意心跳蓦地快了半拍。她敛衽行礼，脸颊微热：“见过二殿下。”
“不必多礼。”萧宸缓步走来，自然地站在她身侧，“今日来的多是翰林院的年轻学士，郡主若有兴趣，待会儿可听听他们的诗作。”
说话间，已有侍者将笔墨纸砚呈上。诗会以“春水”为题，众人或吟或写，气氛渐入佳境。沈知意本也擅长诗词，却因萧宸在旁而有些分神。他偶尔低声点评某句诗的妙处，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清浅的檀香。
“郡主觉得这首如何？”萧宸指着一首刚呈上的七绝。
沈知意凝神看去，还未及细品，忽听亭外传来熟悉的嗓音：“末将来迟，还望诸位见谅。”
她浑身一僵，转头看去——谢凛不知何时已站在亭外，一身墨色劲装与满座文人格格不入，腰间佩剑未卸，仿佛刚从演武场赶来。
王家家主连忙起身相迎：“谢将军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谢凛抱拳回礼，目光却直直落在沈知意身上。见她与萧宸并肩而立，距离不过尺余，他眸色深了深，大步走进亭中。
“兄长怎么来了？”沈知意有些意外。谢凛向来不喜此类文人聚会。
“路过。”谢凛言简意赅，却已自然地走到她另一侧，隔开了她与萧宸，“听说你在此，便来看看。”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亲近。萧宸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温润笑意：“原来谢将军与郡主兄妹情深。”
“自小如此。”谢凛淡淡道，转头看向沈知意，“昨日才受了罚，今日便出来走动，腿不疼了？”
这关怀来得突兀又直接，沈知意脸颊微红，低声道：“已无碍了……”
“还是该多歇着。”谢凛说着，竟伸手虚扶了她一下，“若觉得累，便早些回府。”
这亲昵的举动在众目睽睽下进行，连萧宸的笑容都凝滞了一瞬。沈知意尴尬地后退半步，躲开他的手：“兄长不必担心。”
气氛微妙地僵持了片刻。好在此时诗作评选开始，众人的注意力被引开。谢凛却未参与品评，只静静站在沈知意身后，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目光却始终落在她与萧宸之间。
诗会过半，萧宸忽然提议：“听闻城西猎场春狩正宜，过几日可有兴趣同往？”
这话是问在场众人的，目光却看着沈知意。她还未答，谢凛已开口：“二殿下既有此雅兴，末将自当奉陪。”
萧宸挑眉：“谢将军也精于骑射？”
“略通一二。”谢凛语气平淡，却带着武将特有的笃定，“保护郡主周全，是末将职责所在。”
这话将沈知意也囊括了进去。她眼睛一亮：“我也能去吗？”
“狩猎场刀箭无眼，危险。”谢凛皱眉。
“有兄长和二殿下在，能有什么危险？”沈知意难得流露出少女的雀跃，转向萧宸，“殿下说是不是？”
萧宸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笑容加深：“郡主若想去，自然可以。本宫定会护郡主周全。”
“我也能护她周全。”谢凛突然插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气。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又各自移开。沈知意沉浸在能去狩猎的喜悦中，并未察觉这暗涌的波澜。
---
三日后，城西猎场。
沈知意穿着特意改制的绯色骑装，长发束成高马尾，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柔美，多了几分英气。谢凛为她挑选了一匹温顺的母马，亲自检查了鞍具，这才扶她上马。
“跟紧我，不要乱跑。”他低声叮嘱。
“知道了。”沈知意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不远处的萧宸。他今日一身玄色骑装，金线绣着暗纹，阳光下格外俊朗。
谢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翻身上马，来到她身侧，几乎是并辔而行，将萧宸隔在另一侧。
狩猎开始后，场面很快热闹起来。骏马奔驰，箭矢破空，猎物惊呼逃窜。萧宸与谢凛都箭术精湛，几乎箭无虚发，但气氛却越来越微妙。
一只麂子从林中窜出。
萧宸率先挽弓，羽箭离弦的刹那，另一支箭几乎同时从谢凛手中射出。两支箭在空中几乎并行，最终同时射中猎物——萧宸的箭贯穿脖颈，谢凛的箭正中心脏。
侍从上前拾取猎物，一时竟不知该归谁。
“二殿下好箭法。”谢凛淡淡道。
“谢将军也不遑多让。”萧宸笑容依旧，眼底却没了温度。
下一只野兔出现时，两人几乎同时动作。这一次，箭矢在空中轻微碰撞，竟双双偏离了目标。野兔惊惶逃入深草丛中。
气氛降至冰点。
沈知意终于察觉不对，轻声道：“兄长，二殿下，我去河边歇歇。”
她策马往溪流方向去，谢凛欲跟上，却被萧宸拦下：“谢将军，比试还未分胜负。”
谢凛看了他一眼，又望向沈知意渐远的背影，终究勒住了马。也罢，让她离开这剑拔弩张的场合也好。
---
溪水潺潺，春日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光影。沈知意下了马，蹲在河边撩水玩耍。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小鱼。她玩得兴起，未察觉身后草丛中窸窣的动静。
一条暗绿色的蛇缓缓游出，三角形的蛇头预示其毒性。
沈知意伸手去捞一片飘落的桃花瓣，手腕忽然一痛。她低呼一声，缩回手，只见腕上两个细小的血孔，周围已开始泛红发麻。
“啊……”她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远处传来谢凛的厉喝：“知意！”
他一直在用余光关注她的方向，虽在与萧宸对峙，心神却系在她身上。看见她倒下的瞬间，他脑中一片空白，策马疾驰而去，将萧宸远远甩在身后。
马还未停稳，谢凛已飞身下马，冲到沈知意身边。她脸色苍白，唇色发紫，腕上伤口周围已肿胀发黑。
“知意！”他声音发颤，探她鼻息——还有气，但已昏迷。
没有半分犹豫，谢凛将她打横抱起，翻身上马。一手控缰，一手将她紧紧护在怀中，他策马往猎场外疾驰。
“让开！统统让开！”他厉声呵斥沿途的侍卫，马速丝毫不减。
怀中的沈知意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压碎了他的心。他低头看她紧闭的双眼，喉头涌上腥甜的铁锈味。
萧宸随后追来，脸色同样苍白：“她怎么了？”
“毒蛇。”谢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马速更快。
回到宫中时，太医早已候着。谢凛小心翼翼将沈知意放在榻上，却不肯松开她的手。他眼眶通红，声音嘶哑：“救她。”
太医仔细查看伤口，又诊了脉，神色稍缓：“还好，是寻常草蛇，毒性不强。只是毒血需吸出，每隔一个时辰吸一次，吸三四次便可。”
“我来。”谢凛毫不犹豫。
“谢将军，这……”太医有些为难。
“我说我来！”谢凛几乎是低吼，眼中血丝密布。
他俯下身，含住那处伤口，用力吸吮。咸腥的毒血入口，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吐出，再吸。反复几次，直到吸出的血变为鲜红。
萧宸在一旁看着，终于松了口气。他上前一步：“谢将军，让太医处理后续吧。”
谢凛抬起头，唇边还残留着血迹。他看向萧宸，眼神冰冷：“二殿下请回吧。”
“本宫只是想……”
“郡主需要静养。”谢凛打断他，语气硬得像铁，“二殿下在此多有不便。”
这话已近乎无礼。萧宸面色微沉，却终究没说什么。他深深看了榻上的沈知意一眼，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室内只剩他们二人。
谢凛重新握住沈知意的手，那只手柔软却冰凉。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那微弱的温度，眼眶更红了。
“是我不好……”他声音沙哑，“明知你贪玩，还放你一个人……”
“若我再警惕些……若我寸步不离……”
自责如毒蛇啃噬心脏，比刚才吸出的毒血更致命。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微微颤抖。
烛火摇曳，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谢凛凝视着她，目光从眉梢描摹到唇角。她那样安静，那样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俯身。
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拂过面颊，近到能数清她纤长的睫毛。她的唇色已恢复些许红润，像春日初绽的桃花瓣。
在即将触碰的瞬间，谢凛猛地僵住。
他直起身，如同被烫到般松开了她的手。后退两步，背脊重重撞在屏风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真是……龌龊。”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他是谁？一个被收养的孤儿，一个靠着义父恩情才有了今日的武将。而她，是靖安郡王府的掌上明珠，是圣上亲封的昭华郡主。
云泥之别。
可他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想靠近她，想保护她，想……拥有她。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如野草疯长。谢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翻涌的情绪已尽数压回深渊，只剩一片冷寂。
是，他配不上她。
但萧宸就配得上吗？那个高高在上的二皇子，那个温润如玉的储君人选？他会真心待她吗？还是只将她当作一枚棋子，一个可以拉拢靖安郡王府的工具？
谢凛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他现在还不够强。手中的兵权不够，在朝中的根基不够，甚至……连向她表明心意的资格都没有。
但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会强大到足以保护她，强大到……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丫鬟送药来了。谢凛最后看了沈知意一眼，转身悄然离去。
---
夜色深沉。
谢凛独自坐在房中，没有点灯。黑暗中，他摊开手掌——白日里握过她手的那只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想起她昏迷时柔软的模样，想起她手腕细腻的肌肤，想起她偶尔对他露出的、毫无防备的笑容。
心口一阵灼烫的悸动。
他猛地攥紧手掌，仿佛要将那不该有的心思捏碎。可越是想压抑，那念头就越发清晰。
想看她只对他笑，想她眼中只有他一人，想她永远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谢凛。”他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语气冰冷，“你真是……卑劣。”
可卑劣又如何？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沈知意院子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她应已安睡。
月光洒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决心，在夜色中悄然疯长。
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你”
他在心中重复这三个字，如同立下血誓。
床上的他，手下动作加快，心中沸腾。
而此刻的沈知意，在沉睡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腕上包扎的纱布微微散开，露出底下已开始愈合的伤口。
她梦见了一片桃花林，落英缤纷。有个人站在树下朝她伸手，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那只手温暖而熟悉。
她笑着跑过去，花瓣落了满身。
全然不知，命运的长河已在此处悄然分岔。两条截然不同的路，正带着她驶向无法预知的未来。
窗外的月色，愈发清冷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