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阶的寒气缠了婉盐万年,直到脚踏上人间临海小镇的青石板,咸湿的海风才吹散几分骨缝里的冷。她怀里那方刻着神纹的古玉还在发烫,那是神之起源的余温,也是她缄口不言的根由。
她来人间,本是为了躲。躲神域的旧事,躲那些浸着血与光的过往,躲自己沉默背后,不敢触碰的真相。
咸腥的海风卷着碎浪,拍在婉盐赤着的足尖上。她刚踏落云阶,古玉的裂纹还凝着神域的霜,便听见了那哭声。
不是撕心裂肺的号啕,是细弱、却带着韧性的呜咽,混在浪涛里,一声,两声……数到第九声时,哭声戛然而止。
婉盐循着声音走到破木屋的柴门旁,看见草席上裹着个女婴。旧布片只勉强遮住小半个身子,她却安安静静地睁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正望着天边的云。
婉盐蹲下身,指尖刚触到女婴的脸颊,就被她小手攥住了。那力道很轻,却像锚一样,勾住了她万年孤寂的心神。她想起混沌初开时,第一缕灵韵也是这样,怯生生地缠上她的指尖。
“九声哭,就叫玖吧。”
她把女婴抱进怀里,古玉的暖意透过衣料,温着孩子单薄的脊背。婉盐从未想过,自己下凡寻静,竟会捡回一个牵绊。她把玖安置在木屋的土炕上,用自己的神袍边角缝了件小衣,又去海边捡了半篓贝壳,换了些米粮。
玖很乖,醒了就睁着眼睛看她,不哭也不闹。婉盐坐在炕边,看着她眼底映着的细碎天光,偶尔会想起浮光神域的传说——那些她从未对人言说的、关于神之起源的秘辛。
“姐姐。”
玖第一次开口,是在一个清晨。她攥着婉盐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重复着,像海边的风,软乎乎地撞进婉盐的心里。
玖长到五岁时,已经是个爱缠人的小尾巴。婉盐会在漏雨的木屋里生起火堆,给她讲浮光神域的传说——讲神的暖金色光环,讲神域的流萤如何化作人间的星子。
“那神是怎么来的呢?”玖歪着脑袋,小手指戳着婉盐的膝盖。
婉盐的指尖顿了顿,篝火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想起创世之初,混沌里飘着的灵韵凝成第一缕神息,想起那些消散在时光里的魂灵,喉咙里像堵着万年的烟尘。她只是轻轻摸了摸玖的发顶,半晌没说话。晚风卷着咸湿的潮气钻进木屋,只有木柴噼啪的轻响在漏雨的檐下流转。
玖见她不答,又缠上来晃她的胳膊:“神会来我们小镇吗?”
婉盐这才笑着揉她的头:“会的,只要我们心怀善意。”她的眼底藏着神祇独有的温柔,也藏着试炼的伏笔——她便是浮光神域派来的神,这场相遇,本就是一场关于“守护”的考验。
直到那年盛夏,海啸毫无征兆地袭来。黑色的浪头卷着碎木,吞没了半座小镇。玖幸运的活了下来,可婉盐却被浪卷走,玖哭喊着,拉住她的手不肯放,可婉盐终究还是在最后一刻松开了手……
“姐姐!”
玖的哭声穿透了风雨,婉盐在浪里回头,看见孩子扒着礁石,小手伸向她。她想开口说“别过来”,可海水灌进口鼻,声音只化作一串破碎的气泡。最后一刻,她松开了想要抓住礁石的手,任由混沌般的海水将自己吞没——她必须完成试炼的“退场”。
她是神,本不该为凡人动摇。可那九声啼哭,终究成了她万年沉默里,唯一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