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鼎感觉不到疼了。
那最后一击来得太快,那个比壑山的大汉拳头比铁还硬,直接砸在他脸上。乌梢甲碎了一地,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去,重重砸进雪堆里。
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攻击——刀枪剑戟,还有那些忍者的手里剑、苦无,雨点一样落下来。
他咬着牙没哼一声,因为喊不出声了。肺部像是着了火,每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视线开始模糊,周围那些人的喊杀声变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死了!"
"那个练乌梢甲的死透了!"
"快走!唐门的人要反扑了!"
有人在他身上踹了一脚。李鼎硬生生忍住,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那人又补了一枪,打在他大腿上。
血溅在雪地上,黑红的颜色,很快就结了冰。
那个大汉冷笑了一声,提着满是血迹的拳头转身走了:"这帮唐门的硬骨头,二十多个忍种都被他们拖住了,真麻烦。"
脚步声渐渐远去。
雪下得很大。
李鼎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一百八十下之后,他才敢微微睁开眼睛。
左眼疼得厉害,那个忍种的最后一刀差点把他脑袋劈开。不过万幸,没有扎中眼球,只是划在眼皮上。血糊住了整只眼睛,看东西都是红色的。
他爬起来的时候,身子抖得厉害。
乌梢甲还能用,只是恢复得慢。黑铁一样的东西从伤口里爬出来,一点点把那些插在身上的刀剑、苦无推出去。每拔出来一个,血就涌出来一截。
疼得钻心。
李鼎没停,他知道不能停。这些忍众不是傻子,回头就会发现尸体不见了。
他拖着腿往山里爬。
雪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远处还有枪声,爆炸声,喊杀声。唐门的人还在拼命。
"王离……唐明夷……"
李鼎咬着牙站起来。
他得去找他们。
王离背着唐明夷,每走一步都要喘三口气。
唐明夷在他背上轻得像张纸,可王离感觉自己在背一座山。
"放下我……"唐明夷的声音很弱,像是风中就要熄灭的蜡烛,"王离,你快走。"
"闭嘴。"
王离头都没回,继续往前走。
"他们追上来了……我一个人……能拖住……"
"我说了闭嘴!"王离吼了一声,嗓子干得要冒烟,"老子接了这次任务,就不打算半途而废。"
"可我活不成了……"唐明夷咳出一口血,顺着王离的脖子流进领子里,烫得王离一缩,"苦无上有毒……我没有土木之炁了……"
王离不说话了。
他知道唐明夷说的是实话。那些忍众下的是死手,每一招都是奔着要命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黑影在树林里闪动,至少有几十个人。那些忍者像鬼一样,一会出现在这里,一会出现在那里,速度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王离拔出刀。
他本来是个杀手,只认钱。接任务之前,他还在想干完这一单,就能攒够女儿明年的学费,还能给她买件新棉袄。她三年前那件都短了,手腕冻得全是冻疮。
可谁能想到,这趟任务变成了这样。
日本人来了,这些忍者也来了。
他不想当英雄,可到了这份上,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你背着我……也跑不掉……"唐明夷轻声说,"把我扔下吧。"
"不。"
"王离,你还有女儿……"
王离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小翠,想起了那个总是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想起她问的那句——爹,你是去打鬼子吗?
"等我回来,告诉你我是怎么打鬼子的。"这是他对女儿说的话。
他不能死在这里。
可他也不能扔下唐明夷。
"咱们都能活。"王离重新迈开步子,"李鼎那疯子还没死呢,他肯定能想出办法。"
唐明夷没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毒气已经攻心,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暗器,攥在手里。
……
李鼎赶到的时候,王离已经被包围了。
至少三十个忍者,还有几个穿着日本兵制服的家伙拿着冲锋枪。他们围成一个圈,一点一点往里缩。
王离背着一棵树站着,身上的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唐明夷靠在他脚边,脸白得像纸。
李鼎没直接冲出去。
他知道硬冲就是个死。自己现在这个状态,最多能干掉五六个,然后就会被那帮人剁成肉泥。
他得想办法。
李鼎闭上眼,乌梢甲缓缓从皮肤里钻出来。黑色的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是活的。他控制着甲片散开,一点点往四周延伸。
三十多个忍者,分散在树林里。
这是个机会。
"动手!"一个忍者低喝一声。
十几道人影同时冲向王离。
王离吼了一声,刀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白弧。第一个冲上来的忍者脑袋直接飞了出去,血喷得老高。
可紧接着就是第二刀,第三刀。
王离身上又多了几道口子。
李鼎咬着牙,乌梢甲突然爆发!
无数黑针像暴雨一样从树林里射出去,直接扎进那些忍者的后背、后脑、脖子。
十几个忍者瞬间栽倒,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剩下的忍者吓了一跳,猛地回身。
李鼎趁机冲了出去,一把拉住王离的胳膊:"走!"
王离一愣,然后狂喜:"你没死!"
"废话,老子命硬着呢!"李鼎架起王离,另一只手捞起唐明夷,"快跑!"
枪声响了。
那些日本兵终于反应过来,手里的冲锋枪对着这边疯狂扫射。
李鼎展开乌梢甲,挡在两个人身前。子弹砸在甲片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火星四溅。
"该死!"李鼎骂了一句,乌梢甲已经开始出现裂纹了。
"放我下来……"唐明夷声音越来越弱,"我是个累赘……"
"闭嘴!"李鼎和王离同时吼道。
三个人跌跌撞撞往山上跑。
后面的追兵越聚越多。李鼎回头一看,至少还有五六十个忍者紧追不放。
"跑不掉的。"王离喘着粗气说,"他们太多了。"
"前面有个山洞。"李鼎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岩石,"先进去,再想办法。"
他们刚钻进山洞,外面就传来了追兵的声音。
"他们进去了!"
"堵住洞口!"
"扔手雷!"
轰!
爆炸声在洞口响起,碎石簌簌往下掉。李鼎用乌梢甲护住三个人,但还是被震得耳朵嗡嗡响。
"李鼎……"唐明夷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李鼎赶紧凑过去:"你说,我听着。"
唐明夷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我……我走了之后……把我扔下……"
"别胡说!"李鼎眼眶红了。
"真的……"唐明夷握住李鼎的手,"你们得活下去……唐门……总得有人记住……"
王离偏过头去,不说话。
唐明夷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闭上了眼睛。
李鼎摸了摸她的鼻子——没有气了。
山洞里安静得可怕。
外面还是枪声、喊杀声,可这一刻,李鼎感觉整个世界都空了。
唐明夷,唐门七英烈之一,死在了这场绵山之战。享年四十四岁。
"操……"王离一拳砸在石壁上,手骨直接裂开了,可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李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我们得出去。"
"怎么出去?"王离嗓子哑了,"外面全是人。"
"硬杀出去。"李鼎眼里闪着寒光,"唐明夷不能白死。"
王离看着李鼎,突然笑了。
"行。"王离抹了把脸上的血,"老子本来就想给鬼子点颜色看看,现在……老子豁出去了。"
"等等。"李鼎突然想到了什么,"王离,你还有女儿。"
王离愣了一下。
小翠的笑脸突然在他脑子里闪过。
"是啊……"王离低声说,"我还有女儿。"
"所以你活着。"李鼎盯着他说,"你活着出去,去见你女儿。告诉她,你爹是怎么打鬼子的。"
"那你呢?"
"我断后。"李鼎说得斩钉截铁,"我乌梢甲恢复得差不多了,能拖住他们。"
"不行!"
"听我说!"李鼎抓住王离的肩膀,"唐明夷死了,如果你也死了,谁记得她?谁记得我们今天干了什么?"
王离沉默了。
"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李鼎说,"背着她出去,找个地方把她埋了。然后……去见你女儿。"
王离咬着牙,眼泪混着血一起往下掉。
"行了,别磨叽了。"李鼎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老子不跟你客气。出去之后,别往唐门走,直接回家。"
"李鼎……"
"走啊!"李鼎一把推开他,"再不走,咱俩都得死在这儿!"
王离看了李鼎最后一眼。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家伙,现在身上全是血,左眼还肿着,可那个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王离背起唐明夷,转身往洞里深处走。山洞后面有个出口,李鼎之前发现的。
"李鼎……"王离停了一下,"你要是活着……来找我喝酒。"
"一定。"李鼎笑了,"到时候你请客。"
王离消失在黑暗里。
李鼎站在洞口,深吸一口气,展开乌梢甲。
黑铁般的甲片覆盖住他的全身,像是一套战甲。
他走了出去。
外面,几十个忍者正等着他。
"出来了!"一个忍者兴奋地喊道。
李鼎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拳头。
乌梢甲瞬间爆开,化作无数黑针,铺天盖地地射了出去。
杀戮开始了。
王离背着唐明夷在雪地里跑。
每走一步,唐明夷的身体就沉一分。
他知道她死了,可他不敢停。好像只要不停,她就不会真的离开。
追兵被李鼎拖住了,暂时没有追上来。
王离找到了一个背风的山坡,把唐明夷放下来。
"我给你挖个坑。"王离喃喃自语,用双手刨着冻硬的土。
手指头流血了,他没感觉。
指甲劈了,他没感觉。
最后他终于挖出了一个浅坑,把唐明夷轻轻放进去,用土一点点盖住。
"唐明夷。"王离跪在坟前,声音哽咽,"你……你放心走。我会告诉所有人,你有多厉害。你杀了多少鬼子。你是个英雄。"
风吹过树林,像是有人在轻轻应答。
王离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泪。
他得活着。
因为李鼎用命在换他活着。
因为他答应过李鼎,要去见女儿。
因为他还有话要说给小翠听——她爹,真的去打鬼子了。
李鼎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
二十个?三十个?
反正周围全是尸体。
乌梢甲已经千疮百孔,他的身体也快到极限了。可那些忍者还是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别停下……"李鼎咬着牙,"再拖一会儿……王离应该……已经安全了……"
一个巨大的身影突然从黑暗里冲出来。
是那个比壑山的大汉!
"你居然没死!"大汉眼睛瞪得溜圆,"老子明明看见你——"
"老子命硬,你不服?"李鼎冷笑一声,乌梢甲猛地合拢,形成一面盾牌。
大汉的拳头砸在盾牌上,发出一声巨响。
李鼎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死吧!"大汉冲过来,又是一拳。
李鼎没躲。
他躲不开。
而且,也不需要躲了。
王离应该已经走远了。
唐明夷也有人埋了。
够了。
李鼎突然笑了。
他猛地散开乌梢甲,无数黑针全部射向大汉。
大汉惊呼一声,不得不回身防御。
可李鼎不是冲着大汉去的。
他的目标是悬崖后面那个深不见底的峡谷。
风呼啸着灌进耳朵里。
李鼎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死了。
不对。
半空中,他突然想起什么。
乌梢甲猛地展开,像翅膀一样托住他,撞向崖壁上的岩石。
"砰!"
剧烈的疼痛传来。
可李鼎还是抓住了突出的石头,死死抓住。
他悬在半空中,脚下是万丈深渊。
那个大汉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看,摇了摇头。
"摔死了吧。"
大汉转身走了。
李鼎等了整整一个小时。
确认上面没动静了,他才敢往上爬。
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还活着。
他要活下去。
为了唐明夷。
为了王离。
也为了那些没能走出绵山的兄弟。
李鼎爬上崖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雪还在下。
他躺在雪地上,看着渐渐发白的天空,突然笑了。
"真命硬……"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压扁的烟,掏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火,他就那么叼着。
"王离……"李鼎对着天空说,"你欠我一顿酒。"
风雪里,没有人回答。
但李鼎知道,王离会听见的。
远处的枪声还在继续。
唐门的人还在拼命。
可李鼎现在帮不上什么忙了。他这个样子,回去就是送死。
他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养好伤。
然后,回唐门。
活着回去。
告诉所有人,绵山之战,他们都干了什么。
告诉所有人,那些死在这里的兄弟,都是怎么死的。
告诉所有人,唐门的人,死都不会弯腰。
李鼎拖着腿,一步一步往深山里走。
雪地上,又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可这一次,血痕的尽头,是活路。
因为他要活着。
活着,才是最大的报复。
活着,才是对死去兄弟最好的交代。
李鼎回头望了一眼绵山方向,眼眶红了。
"兄弟们……等等我。"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李鼎,也开始了他的新人生。
三个月后,重庆。
一个瞎了一只眼、走路还有点跛的男人出现在码头附近的小摊前。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手里提着个破布袋子,看起来像个逃难的难民。
"老板,来碗阳春面。"
"好嘞!"摊主麻利地下面,"客官听口音是北方人?"
"嗯,河北的。"男人笑了笑,眼角的疤痕抽动了一下。
"河北现在不太平啊……"摊主叹了口气,"听说日本人打得很凶。"
男人没说话,只是默默吃着面。
他确实是河北人,也是唐门的人。
他叫李鼎。
三个月前,他死在了绵山。
可他又活过来了。
"老板,再来一碗。"
"好嘞!"
李鼎吃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面都吃一遍。
因为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活着有多好。
吃完面,他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他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王离可能去的地方。
王离说过,他女儿在四川。具体哪儿没说,但李鼎会找到的。
他答应过王离,要找他喝酒。
这顿酒,他必须喝。
李鼎走在重庆的街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觉得很温暖。
活着,真好。
远处,一个熟悉的背影从他眼前闪过。
李鼎猛地停下脚步。
那个背影——
他追了上去。
"王离!"
那人停下脚步,慢慢转过来。
不是王离。
李鼎愣住了。
"你……你叫我?"那人是个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
"抱歉……认错人了。"李鼎苦笑一声。
年轻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李鼎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他不急。
这辈子长着呢。
总有一天,他会找到王离。
总有一天,他们会再坐下来,喝上一顿酒。
然后,好好说说绵山的那天晚上。
说说唐明夷。
说说那些没能走出来的兄弟。
说说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李鼎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虽然有点跛,可每一步都很稳。
因为他是李鼎。
唐门的李鼎。
死过一次,还活着的李鼎。
他会活出个样来。
给那些死去的兄弟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