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市局停车场。

黄朔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户外冲锋衣和黑色工装裤，脚上是半旧的登山靴，背着一个普通的黑色运动包，看起来像是准备去郊游的普通市民。他靠在车门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地图。

张子墨准时出现。他很少穿便服，今天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连帽衫和深色休闲裤，外面是一件薄款的黑色羽绒背心，脚上是白色的板鞋，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也少了些解剖室里的冷硬感。

黄朔抬眼看到他，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点点头：“很准时。”

张子墨“嗯”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很干净，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后座放着一个急救包和一个工具箱，显得很实用主义。

车子驶出市区，一路向北。阳光不错，但气温不高，车窗外的景物逐渐从密集的楼房变成稀疏的厂房、仓库，然后是开阔的田野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徒步区叫‘云岭步道’，开发了大概三年，有初级、中级、高级三条线路，主要吸引周末的户外爱好者和一些公司团建。”黄朔一边开车一边介绍，“入口有个游客中心，里面有商店、租赁处，卖一些户外装备和零食，‘拓野者’的专柜就在里面。步道内部岔路多，有些地方监控覆盖不到。”

“平时人多吗？”张子墨问。

“周末人多，工作日少一些，尤其是今天周三。”黄朔看了一眼导航，“我们大概四十分钟后到。我已经通知了在那边排查的便衣，他们会装作普通游客，重点观察背‘拓野者’背包、独自行动、行为举止有异常的男人。我们到了之后，先走一走中级线路，那条线比较有代表性，沿途有几个观景台和休息点，凶手如果是常客，可能会在这些地方留下一些习惯性痕迹。”

“痕迹？”张子墨侧头看他。

“比如固定的休息点，习惯坐的石头，甚至丢弃的烟头、能量棒包装——如果他没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的话。”黄朔说，“当然，可能性不大。但熟悉环境本身，能帮我们构建更准确的侧写。”

张子墨明白了。这不是常规的现场勘查，更像是一种环境侧写和心理地理学的应用。通过了解凶手可能的活动空间，来推断他的行为模式和心理状态。

车子继续行驶，窗外的山越来越近。云岭步道的入口出现在前方，一个原木风格的游客中心，旁边是大片的停车场。工作日果然人少，停车场只稀疏停着十几辆车。

黄朔把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两人下车。黄朔从后备箱拿出两瓶水和两个小型对讲机，递给张子墨一个：“保持联络，频道三。”

张子墨接过，别在领口。对讲机很小巧，不显眼。

游客中心里人不多，有几个穿着冲锋衣的中年人在柜台咨询，还有一家三口在买水。黄朔和张子墨走进去，看似随意地逛着。果然在靠近出口的位置，看到了“拓野者”的专柜。货架上摆着各种颜色的背包、帐篷、登山杖等装备。

张子墨的目光落在背包区。黑色、灰色、军绿色、暗红色……款式多样。他走近，仔细看那些背包肩带上的日字扣。大部分是标准的银色或黑色，扣件样式和大小确实与案件中发现的那枚很相似。他特别注意了暗红色款式的背包，在肩带和背包主体连接处，看到了暗红色的反光条。

“看这款。”黄朔也走过来，拿起一个展示用的黑色背包，指着肩带内侧，“反光条在这里，边缘是红色缝线，里面衬着红色尼龙面料。和纤维样本对得上。”

张子墨凑近看。确实，反光条下方的衬里是暗红色，材质看起来厚实耐磨。

“这款背包叫‘黑岩系列’，主打轻量化和防水，是中高端款。”专柜的售货员看到他们似乎有兴趣，走过来介绍，“最近在做活动，两位有兴趣可以试试。”

黄朔笑了笑，摆摆手：“我们先看看，谢谢。”

售货员也没多纠缠，走开了。

黄朔压低声音：“这款背包销量不错，但也不算大众。购买者大多是真正的户外爱好者，或者对装备有要求的人。”

“凶手可能在这里买过。”张子墨说。

“也有可能在其他门店或者网上。”黄朔放下背包，“走吧，去步道里面。”

两人离开游客中心，走向步道入口。入口处有步道地图和注意事项的牌子。黄朔驻足看了几眼，指了指其中一条线路：“中级线，往返大概三小时，会经过两个观景台和一个溪流休息点。我们就走这条。”

步道一开始是平整的石板路，两旁是人工种植的灌木和树木。走了一段后，逐渐变成原始的土路，坡度也开始增加。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偶尔能听到鸟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

工作日，步道上人很少。他们遇到了几拨人，有结伴而行的中年人，也有慢跑的青年，但都是匆匆而过。

黄朔走得不快，目光不断地扫视着周围环境——路边的岩石、岔路口、树干上的刻痕、丢弃的垃圾。张子墨跟在他身后，同样在观察，但他的观察更偏向于细节：地面的脚印类型、岩石的棱角、树枝折断的新鲜程度。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们到达第一个观景台。这是一个凸出的岩石平台，用木栏杆围着，视野开阔，可以俯瞰下方的山谷和远处城市的轮廓线。平台上有一个简陋的木制长椅。

此刻平台上空无一人。

黄朔走到栏杆边，眺望远处。张子墨则走到长椅旁，仔细观察。长椅上有些灰尘和落叶，没有明显的特别痕迹。他蹲下身，看椅子腿周围的地面。

在椅子右前方，靠近岩石缝隙的地方，他看到了几个被踩扁的烟头。烟头是同一个牌子，很常见的那种，过滤嘴被踩得很扁，像是有人在这里反复踱步时留下的。

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捡起一个烟头，放进证物袋。烟头已经干透，看起来有些时日了，但不算太久远。

“这里有人经常停留。”张子墨说。

黄朔走过来，看了看烟头：“同一个牌子，同样的踩踏方式。可能是同一个人。常客？”

“有可能。”张子墨站起身，环顾平台。这里是凶手可能停留、观察、思考的地方吗？一个喜欢在高处俯瞰的人？

“继续走。”黄朔说。

他们离开观景台，继续沿步道前进。路变得更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黄朔体力很好，步伐稳健。张子墨平时锻炼不多，但也不算差，勉强能跟上。

又走了半小时左右，前方传来水声。转过一个弯，一条小溪出现在眼前，水流清澈，在岩石间跳跃。溪边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放着几个圆木桩当凳子，显然是个休息点。

两人停下脚步，在溪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喝水休息。

对讲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接着是便衣的声音，很低：“黄队，我们在高级线入口附近，发现一个目标。男性，身高约一米八，背黑色‘拓野者’背包，独自一人，在高级线入口徘徊了十几分钟，没有进去，似乎在等什么或者观察什么。面部看不清楚，戴着帽子和墨镜。需要靠近确认吗？”

黄朔按住对讲机，低声回应：“不要打草惊蛇。描述具体特征，衣着，背包细节。”

“黑色夹克，深灰色长裤，登山靴。背包是‘黑岩系列’的黑色款，侧面水袋管是蓝色的。行为有点怪，一直在看时间，还时不时往步道入口方向看，像是在等人。但一直没人来。”

“位置？”

“高级线入口右侧的凉亭附近。”

“知道了。继续远距离观察，注意他是否有拍照、记录等行为。我们马上过去。”黄朔说完，看向张子墨，“有情况，在高级线入口。我们绕过去看看。”

张子墨点头，两人立刻起身，沿着一条岔路快速向高级线方向移动。这条路更窄更陡，但距离更近。

大约十五分钟后，他们接近了高级线入口区域。这里树木更加茂密，入口处有一个原木搭建的凉亭，旁边立着“高级步道，危险，需经验者进入”的警示牌。

黄朔示意张子墨放慢脚步，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小心地望出去。

凉亭里果然有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坐在凉亭的长椅上，正是便衣描述的样子：黑色夹克，黑色“拓野者”背包放在身边，侧面露出一截蓝色的水袋管。他低着头，似乎在玩手机，帽檐压得很低，墨镜遮住了眼睛。

黄朔拿起一个小型望远镜，仔细观察。男人身材中等偏瘦，但肩背看起来有力。露出的手腕皮肤偏白。他坐在那里，姿态有些紧绷，不像是在放松休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男人偶尔抬头，看向步道入口的方向，然后又低头看手机。

“不像是在等同伴。”张子墨低声说，“更像是在确认时间，或者……等人出现？”

黄朔没说话，继续观察。他注意到，男人的左手手背上，似乎贴着一块创可贴，位置靠近虎口。

“手上有伤。”黄朔把望远镜递给张子墨。

张子墨接过，调整焦距。确实，左手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贴着一块肉色的创可贴，边缘有些翘起。创可贴很新。

脸部的抓伤好了，手又伤了？还是说，手伤是另一回事？

就在这时，男人突然站起身，背起背包，快步离开了凉亭。他没有走向高级步道入口，而是沿着来时的路，往中级步道方向走去，脚步很快。

黄朔立刻按住对讲机：“目标移动，往中级线方向去了。不要跟太紧，保持距离。我和张法医会从侧面跟上。”

“收到。”

黄朔和张子墨从灌木丛后出来，沿着一条平行的山林小径，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个男人后面。男人的步伐很快，对路线很熟悉，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跟了大约二十分钟，男人回到了中级步道上，并且继续往出口方向走。他似乎没有停留观光的意图，只是快速行进。

“他要离开了。”黄朔低声道。

“拦下询问？”张子墨问。

黄朔犹豫了一下。现在没有直接证据，仅凭背包款式和行为可疑就拦人，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引起对方警觉后彻底消失。但如果放走，可能就错过了一个重要线索。

“先跟到停车场，确认他的车辆信息。”黄朔做了决定。

他们继续跟踪。男人一路走到步道出口，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停车场。他走到一辆深灰色的SUV旁，拉开车门，将背包扔进后座，然后坐进驾驶位，启动车子。

黄朔立刻记下了车牌号，并示意张子墨退回游客中心方向，避免被对方从后视镜看到。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离开了。

“车牌是本地的。”黄朔拿出手机，快速将车牌号发给队里，“查这辆车的所有人信息，行车轨迹，特别是昨晚和案发时间段的活动范围。”

对讲机里传来便衣的声音：“黄队，目标已离开。我们这边还要继续吗？”

“继续观察一小时，注意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特征的可疑人员。”黄朔指示，“然后收队。”

“收到。”

黄朔收起对讲机，看向张子墨：“你怎么看？”

张子墨回想着那个男人的举止：“他很警觉，虽然坐着，但身体姿态不放松。手上有新伤。在凉亭停留像是在等待或观察，但最终没有等到或看到想看的，所以离开。他对路线非常熟悉，脚步快且稳，体力应该不错，确实是经常徒步的人。”

“背包符合，身高体型符合，行为可疑，手上有伤。”黄朔总结，“嫌疑上升。但还需要更多证据。”

两人往回走，心情都有些沉重。找到了一个高度可疑的目标，但离确认凶手还有很长的距离。而且，如果这个人真是凶手，他今天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等待下一个潜在目标？观察警方的反应？还是仅仅因为这是他的习惯活动区域？

回到游客中心停车场，黄朔的车旁，站着一个穿着景区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有些焦急。

看到黄朔和张子墨，他快步走过来：“请问……是警察同志吗？”

黄朔看了张子墨一眼，上前一步：“我们是。有什么事？”

工作人员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我是景区管理处的老王。刚才听说有警察在步道里……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能没什么关系，但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

“你说。”黄朔语气平和。

“大概……十天前吧，有个男的，也是背着那种黑色的好背包，一个人来走步道。他当时在中级线的第二个观景台那里，好像跟一个单独来徒步的年轻女孩搭讪来着。”老王回忆着，“我那天正好在附近检查步道设施，看到了。那女孩一开始好像不太愿意理他，但那个男的一直在说，后来女孩就跟他一起走了段路。我当时没多想，徒步的人互相搭伴也正常。但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但是昨天，我在新闻上看到了那个……滨江公园发现女尸的新闻，虽然照片打了码，但我总觉得……那个女孩的样子，有点像那天跟那男人一起走的姑娘。今天又听说警察来了，还好像在找背黑色背包的人，我就……”

黄朔眼神一凛：“你还记得那个男人的样子吗？或者那个女孩的样子？”

“男人戴着帽子和墨镜，看不清脸，大概一米八左右，不胖不瘦。女孩……二十多岁，长头发，穿一件浅色的运动外套，背一个粉色的双肩包，样子挺清秀的。”老王努力回忆，“他们一起往高级线方向走了。后来我就没注意了。”

十天前。滨江公园案是两天前。时间点对不上，但如果是提前踩点、观察潜在目标呢？

“那个女孩，你后来在步道出口还见过她吗？”张子墨问。

老王摇摇头：“这个真没注意。那天游客不少。”

黄朔记下了老王的联系方式和具体的时间、地点信息，感谢了他的配合。

坐回车里，气氛更加凝重。

“如果老王说的是真的，那凶手可能早就开始在徒步区物色目标了。”黄朔启动车子，驶离停车场，“苏晓雯案发前十天，他在这里搭讪过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可能不是苏晓雯，但说明他的狩猎场可能就在这里。”

“他在熟悉的环境里选择目标，然后跟踪，或者寻找机会。”张子墨接道，“苏晓雯和林薇，不一定是在徒步区被搭讪的，但凶手选择她们，可能因为她们符合他在这个环境中观察到的某种‘类型’。”

“年轻，独行，看起来容易接近……”黄朔握紧方向盘，“我们需要查一下，苏晓雯和林薇，生前是否来过云岭步道，或者是否有徒步、登山的爱好。”

“如果来过，凶手可能在这里见过她们，记住了她们，然后在市区寻找机会下手。”张子墨说，“或者，她们是在其他场合被选中的，但凶手将抛尸或‘展示’地点，选择在他熟悉的、有象征意义的环境附近——比如货运站，指向徒步区方向。”

这是一个合理的推测。凶手将他的“作品”放置在他活动领域的边缘，用一种扭曲的方式，将他的两个世界连接起来。

车子在回城的公路上疾驰。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片橙红。

黄朔的手机响了，是队里打来的。

他接起，听了几句，脸色骤然一变。

“确定吗？……好，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黄朔深吸一口气，看向张子墨，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冷峻。

“查到那辆SUV的车主了。名字叫周骁，三十二岁，未婚，是一家户外用品店的店主。店就在城北，主要经营高端户外装备，包括‘拓野者’品牌。”

张子墨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黄朔的声音像淬了冰，“技术科刚刚在周骁的SUV行车记录仪数据里，发现了一段被删除后又尝试恢复的记录片段。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零五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记录仪拍到了林薇。她在路边，似乎是在等车。车窗摇下，短暂对话。然后……她上了那辆车。”

第四章 山痕

第四章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