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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冰片之谜

综影视之拨云见月

方多病找到莲花楼时,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熔金,橘红色的光穿过林梢,在莲花楼门前那片空地上投下斑驳碎影。方多病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便远远望见那座熟悉的木楼,楼前的矮篱上还挂着师父晾晒的草药,门阶旁那只名叫狐狸精的黄狗正趴着打盹,一切都如往常般安宁——可越是这样安宁,方多病心里就越发不安。

他是一路打听着赶来的。

三天前他在百川院收到消息,说金鸳盟的余孽在东南一带设伏,伤了几个四顾门的旧部,而李莲花恰好也在那一带出没。他当时便心急如焚,马不停蹄地赶了三天三夜的路,路上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师父那副千疮百孔的身子骨,若真被金鸳盟的人撞上,怕是凶多吉少。

可当他气喘吁吁地绕过最后一片林子,真正看清莲花楼前的那幅景象时,整个人却愣住了。

他那据说"身负重伤命不久矣"的师父,正和一个陌生女子坐在楼前石桌旁对弈。

女子坐东朝西,一身月白窄袖长衫,身姿端正如松,垂在肩上的墨发被晚风轻轻拂动。她执白子,落子时手指修长而稳定,指尖在棋盘上微微一叩便收回来,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园赏花。而李莲花坐西朝东,背对着方多病来的方向,只露出一截瘦削的背影和半只捏着黑子的手——那只手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棋盘上黑白交错,厮杀正酣。

更让方多病惊讶的是,即便隔着几步远,他都能看见师父微微侧着头、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的侧影。那笑容不属于"李相夷"——剑神李相夷的笑是锋芒毕露的、带着少年意气的孤高与傲然。此刻这笑容属于"李莲花",松弛、随性、甚至带点不着调的懒散。可方多病认识李莲花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脸上出现这种真正的闲适。

仿佛下棋这件事本身,就能让那个背负着十年沉疴与秘密的人暂时忘却一切。

方多病在原地站了两息,压下心头翻涌的千万个问题,大步冲了过去。

"师父!"他一脚跨进篱笆门,险些被门槛绊倒,"你没事吧?"

李莲花连头都没抬,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推,黑子落在棋枰右上角三三位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多事。"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嫌弃还是懒得搭理,"这位是苏清寒苏大夫,我的救命恩人。"

方多病这才得空好好看了那女子一眼。苏清寒也于此时抬起眼,礼貌地微微颔首。四目相对的瞬间,方多病只觉那双眼睛清冷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里面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情绪,看人时却带着一种将你整个人从头到脚打量透彻的专注。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重新落回棋盘,仿佛他方多病还没有一颗棋子的价值来得大。

方多病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的,但更多的还是着急。他蹲下身凑到李莲花身旁,伸手就要去探师父的脉门:"我听说你被金鸳盟的人截了道,受了重伤——"

"没死。"李莲花手腕一翻,不露痕迹地躲开了他的手,顺势又落一子,"你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摸我的脉?"

方多病被他噎得张了张嘴,正要辩驳,苏清寒却忽然开了口。

"方公子,"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下意识安静下来的穿透力,"令师体内的碧茶之毒我已暂时压制住了,但若想根治,还需一味药引。"

方多病猛地转过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什么药引?我这就去寻!天南海北、刀山火海,只要你说得出来,我方多病绝不含糊!"

苏清寒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一个极浅的弧度。

"忘川花。"

她说完这三个字,终于从棋盘上抬起眼,目光越过方多病,落在李莲花脸上。夕阳的光正好从西面斜照过来,在她月白的衣襟上镀了一层暖茸茸的金边,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不似凡尘的意味。

"此花三十年一开,只在南胤皇陵深处的寒潭之畔生长。如今,正是花期。"

棋盘上,李莲花执棋的那只手停在半空。

黑子悬在白子的重重围困之上,进退两难。他盯着棋盘看了几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将那枚黑子随意搁在棋枰边缘,整个人向后靠了靠,换了个更散漫的坐姿。

"所以苏大夫出手救我,是为了让我带你去南胤皇陵?"他的语气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但方多病离得近,分明看见他眼底那一点极淡的、被刻意压下的冷意,"为了一朵花,值得冒这么大风险?皇陵机关重重,十个人进去九个出不来。更别提金鸳盟和万圣道的人如今都在盯着那地方,恨不得掘地三尺挖出南胤遗宝。苏大夫一个妙手回春的神医,何必蹚这趟浑水?"

苏清寒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将白子一枚一枚收回棋盒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思绪。等到最后一枚棋子落进盒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李莲花对上。

"值得。"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忘川花不仅能解碧茶之毒,更是南胤秘术中记载的'生死人肉白骨'的圣物。"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医书,"我寻它,既为救你,也为验证古方。医者一生,能亲眼验证一味千年古方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她顿了顿,纤长的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一叩。

"况且——"她的目光微微下移,看向李莲花搁在桌边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指节处有一道极淡的陈年疤痕,若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苏清寒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你要查的单孤刀之死、南胤冰片之秘,所有线索的尽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皇陵里,有你要找的答案。"

院子里安静下来。

方多病来回看了看两个人,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拉锯——像是两头互相忌惮的兽,在试探彼此的底线。他不知道该不该插话,只好低头假装研究棋盘上那盘残局,却越看越心惊。

黑子大龙被白子全面围困,气口只剩最后一眼,已是必死之局。

李莲花看着那片被围杀的大龙,忽然笑了。那笑和方才那些有意无意伪装的懒散不同——短促、干脆、带着一点认输的爽利。

"苏大夫棋艺高超,"他伸手,将那枚被他搁在边缘的黑子重新拈起来,轻轻投回棋盒,"李某甘拜下风。"

他抬头看她,夕阳正好落进他眼睛里,把那双眼尾微垂的桃花眼照得暖融融的,竟有几分当年李相夷年少时的明亮神采。

"这趟南胤之行,我应了。"

苏清寒看着他,微微颔首,没有说"好",也没有道谢。她只是站起身,月白的衣摆拂过石凳边缘,转身向莲花楼走去。

走了两步,她脚步微顿,偏过头,声音清清淡淡地飘过来:

"明日卯时出发。饭菜在灶上温着,自己盛。"

方多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里,又转头看看自己那位正慢吞吞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的师父,一时间有点恍惚。

"师父,"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来,"苏大夫这人……是不是有点太不把你当回事了?"

李莲花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随口道:"她连诊金都没收我的,我还能指望她给我端茶倒水?"

方多病愣住:"没收诊金?那她图什么?"

李莲花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楼门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暮色在门槛上缓缓流淌。他想起方才棋盘上她落子时的果断,想起她说"值得"时眼睛里的光——那种纯粹的、属于医者的执拗与笃定。

"图一朵花。"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方多病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李莲花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去吃饭。吃完把马车套好,明天要赶远路。"

"去哪?"

"南胤故地。"

李莲花说完,迈步走进了莲花楼。楼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和苏清寒偶尔低语吩咐青萝煎药的声音。狐狸精摇着尾巴跟了进去,门"吱呀"一声合拢了。

方多病站在暮色渐浓的院子里,看看天边最后一缕金红,又看看那扇合拢的木门,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三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虽然师父要去的那个地方听起来凶险万分,虽然那个苏大夫来历不明、性情冷淡得不像活人——但至少,师父脸上那种"反正我也活不长所以随便吧"的表情,好像淡了几分。

这大概是件好事。

方多病挠了挠头,大步流星地朝灶房走去。师父方才说了,饭菜在灶上温着。

他确实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