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胤故地,早已在地图上被抹去的名字,却还在密林深处残存着最后的痕迹。
那是一片终年被雾气笼罩的山谷,外人称之为“鬼雾林”,传说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再也走不出来。只有当地最老练的采药人才知道,雾气深处藏着一座精巧的竹楼,楼前种着大片药圃,楼内住着一位医术通神的女子。
她叫苏清寒。
南胤皇室旁支的最后血脉。
竹楼建在三棵百年古榕的环抱之中,离地丈余,以青竹为梯。楼不大,却分作内外两间:外间是药房,靠墙的紫檀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上百个青瓷药罐,罐身贴着蝇头小楷写就的药名——有些是中原常见的当归、黄芪,更多的则是南胤古方中才有的奇珍异草,名目生僻得连江湖上最老道的药师都未必认得。
内间是书房,也是她起居之所。
此刻正值暮春时节,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雨丝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青石台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低地念着什么。空气中有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药炉上正在煎熬的汤药散发出的苦涩清香。
苏清寒就坐在窗前的紫檀书案旁。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长衫,墨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如玉。案上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摞泛黄的南胤古卷,纸页脆薄得仿佛一碰即碎,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蝌蚪般的古文字;右边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画稿,宣纸上用炭笔勾勒出一株奇特的植物——叶片如莲,花瓣似雪,根茎盘曲如龙蛇。
忘川花。
传说中能解天下百毒的神物,却也是南胤皇室秘典中记载的唯一能克制“碧茶之毒”的解药。
碧茶之毒——江湖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奇毒之一。它不似寻常毒药那样见血封喉,而是缓慢侵蚀中毒者的经脉与脏腑,让人在长达数年的折磨中一点点失去内力、失去健康、最终失去性命。更可怕的是,此毒无解。至少,中原的医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但南胤古卷中却记载着一个不同的答案。
苏清寒的炭笔停在忘川花的花蕊处,微微一顿。她微微侧头,打量着画稿上的比例与脉络,似乎在确认某处细节是否正确。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指腹上有常年碾药磨出的薄茧——这是一双属于医者的手,冷静、精准、从不犹豫。
她已经研究碧茶之毒整整七年了。
从十五岁那年在母亲遗物中发现那卷《南胤毒经》开始,她就对这个名字产生了近乎执拗的兴趣。不是因为仇恨,也不是为了扬名,纯粹是一个医者对未知领域的本能追寻。碧茶之毒的配伍原理、发作机制、经脉走向——她将这些一点点拆解、分析、推演,最终在南胤秘典中找到了忘川花这个答案。
但问题是,忘川花只生长在南胤皇陵深处的寒潭之畔,而皇陵的入口,早已随着南胤灭国而消失在历史尘埃中。
所以她的研究陷入了瓶颈。
“小姐。”
侍女青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雨天的潮气。苏清寒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炭笔继续在纸上勾勒花瓣的纹路。
青萝推门而入,收起油纸伞,抖了抖裙摆上的水珠。她是苏清寒从小养在身边的贴身侍女,说是主仆,实则情同姐妹。此刻她面色有些凝重,脚步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中原传来消息。”
苏清寒笔尖微顿,却仍没有抬眼。
“金鸳盟与四顾门旧怨再起,江湖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青萝走近书案,压低声音,“更紧要的是,各地接连出现多起与南胤冰片有关的命案。有人在暗中收集冰片,据说已经集齐了三枚。”
苏清寒手中的炭笔终于停了下来。
冰片——南胤皇室用来传递密令的信物,总共四枚,分散藏于天下各处。传闻集齐四枚冰片,便能打开罗摩鼎,获得南胤皇室留下的惊天秘藏。她对这些所谓的“秘藏”并不感兴趣,但她知道,冰片的流转轨迹,很可能指向皇陵的位置。
“查到冰片流向了吗?”她放下炭笔,终于抬起眼。
青萝对上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心中莫名一凛。苏清寒的容貌是极出色的,眉眼如远山含黛,鼻梁高挺,唇色淡如桃花。但真正让人不敢逼视的,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太过沉静,太过理智,仿佛世间万物在她眼中都只是可以被分析、被解构的对象。
“似与一个叫李莲花的人有关。”青萝斟酌着用词,“此人行踪不定,时而装神弄鬼扮作江湖骗子,时而又以神医身份示人,救过不少疑难杂症。更有人在多地见过他带着一座可移动的木质小楼,楼前总拴着一条黄狗,人称‘莲花楼’。”
苏清寒微微侧首,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
“李莲花……没听说过。”
“是的,此人于江湖上毫无名气,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但奇怪的是——”青萝迟疑片刻,声音压得更低,“有传言说,他可能就是十年前失踪的四顾门门主,天下第一剑客李相夷。”
苏清寒的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李相夷。
那个名字,即便远在南胤故地的密林深处,她也曾无数次听人提起。
十五岁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十七岁建立四顾门,二十岁问鼎武林盟主——那是怎样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郎?江湖人说起他的剑,总是用一种近乎朝圣的语气:“天下武功,无坚不破,唯快不破。而李相夷的剑,快到你看不见。”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十年前在与金鸳盟盟主笛飞声的东海一战中,双双坠入深海,从此杳无音讯。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退了,也有人说他还活着,只是武功尽废、面目全非,不敢再以真面目示人。
苏清寒对这些传闻向来不置可否。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个信息:据《南胤毒经》记载,当年南胤末代君主曾将碧茶之毒作为最后的底牌,用于对付叛军将领。而李相夷在与笛飞声一战后身中奇毒——这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事,却很少有人知道,那种毒,就叫碧茶之毒。
若李莲花真是李相夷,若李相夷真的身中碧茶之毒却还能活到现在——
那便是一个绝佳的病例。
一个活生生的、碧茶之毒入体十年却仍未死去的病例。
苏清寒垂下眼,看向案上那幅忘川花的画稿。十年,如果是普通人,碧茶之毒三年便可致命。他能撑到现在,要么是体质异于常人,要么是找到了某种压制毒素的方法。无论哪种情况,都值得她亲自走一趟。
“备车。”她合上医书,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朦胧的雨幕,“去中原。”
“可是小姐……”青萝有些犹豫,“您的身份若是暴露——”
“我不是去复国的。”苏清寒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是医者。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国仇家恨。”
她转头看向青萝,嘴角微微上扬——那不算笑,只是一个极淡的弧度,却足以让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况且,我研究碧茶之毒七年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活到第十年的病例,总不能错过。”
青萝看着她,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拾行装。
苏清寒重新坐回书案前,提起炭笔,在那幅忘川花的画稿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碧茶之毒,十年未亡,其人必有过人之处。当亲往验之。”
笔锋清瘦,一如她本人。
窗外雨声渐密,密林深处的雾气缓缓翻涌,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南胤的血脉,终归要回到中原的土地上。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复国。
只是为了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