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顾泽林“进去看看？”

温时宜“不了，就这样站站就好。”

她看着教学楼的方向，想起高一那年，他差点撞到她的那天，阳光也是这样刺眼；想起高二的晚自习，他偷偷塞给她的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想起他说要出国时，自己躲在这棵香樟树下哭了很久。

原来那些以为会刻骨铭心一辈子的事，终究还是会被时光磨平棱角。

温时宜“顾泽林。”

温时宜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温时宜“谢谢你陪我来这一趟。”

顾泽林挑眉，似乎在等她的下文。

温时宜“陪我去吃学校优品糖水铺的甜品吧。”

顾泽林“当然可以。”

走进优品糖水铺时，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木桌木椅，墙上贴着泛黄的明星海报，老板娘在柜台后麻利地舀着西米露。

温时宜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香芋西米露——是他们当年常点的味道。

顾泽林坐在对面，看着她用小勺轻轻搅动碗里的糖水，忽然觉得今天的温时宜有些不一样。她主动约他来这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这种反常让他心里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温时宜“你还记得吗？”

温时宜抬起头，眼神落在窗外那排老梧桐上。

温时宜“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顾泽林“记得。”

温时宜“那时候我坐得特别靠里。”

温时宜笑了笑，眼里带着点怀念的柔光。

温时宜“总怕被容容，庄序看到。”

顾泽林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记错的话，温时宜当年怕的是被老师发现早恋。

她舀了一勺西米露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没抵过心底那点渐渐清晰的涩。

温时宜“顾泽林。”

她放下勺子，认真地看向他。

温时宜“这里的西米露，好像没有当年那么甜了。”

顾泽林沉默着，没接话。他知道，她不是在说糖水。

温时宜“就像有些回忆，隔着时间再看，其实也没那么难忘。当年觉得天大的事，现在想想，不过是青春里一场没演完的戏。”

她抬眼看向顾泽林，眼神里没有了过去的躲闪和犹豫，只剩下坦然：

温时宜“我们都该往前走了。你有你的人生，我也有我的。”

顾泽林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痴迷和慌乱，只有一片平静的坦荡。他忽然明白，从她提议来这里开始，就不是为了怀念，而是为了告别。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糖水，果然没尝出当年的甜。

温时宜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顾泽林面前，指尖碰到桌面时带起一丝微凉的触感。

温时宜“这是欠你的25万。”

顾泽林的目光落在银行卡上，又抬眼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点嘲讽：

顾泽林“所以，你让我陪你来南京，回高中，来这家糖水铺，就是为了告别过去，还我钱？”

温时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温时宜“不。”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温时宜“是告别青春里，我爱过的那个少年。”

温时宜“那个背对着阳光问我‘没事吧’的少年，那个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那个会偷偷给我递纸条的少年……我很感谢他出现在我的青春里，让我知道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也仅此而已了。”

说完，她没再看顾泽林的表情，转身走出了糖水铺。

那些藏在心底的遗憾，那些反复纠缠的“假如”，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她不是要告别顾泽林这个人，而是要告别那个活在回忆里、被遗憾包裹的幻影。

往前走吧。

顾泽林盯着桌上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底翻涌着未散的错愕和一丝被挫败的恼怒。

他失算了。

原以为凭着“初恋”的滤镜和那笔刻意设下的债务，总能让温时宜在他和庄序之间摇摆不定，甚至能顺势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可刚才她转身时的坦然，那句“告别青春里爱过的少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碎了他所有的算计。

他拿起银行卡，指尖冰凉。

谁能想到，一年半前那个突然出现在母亲身边的男人——温时宜的父亲，会成为这一切的开端。他打心底里瞧不上那个温吞懦弱的男人，总觉得他配不上母亲，更怕母亲的家产被外人分走。在母亲耳边吹了无数次风，却丝毫动摇不了她的心意。

于是他才动了歪心思，设了个局，让温父欠下那25万。他就是要让母亲看看，这个男人有多愚蠢，今天能被算计着欠25万，明天就能惹出更大的麻烦。

调查温父背景时，他压根没把那个叫“温时宜”的女儿放在心上，直到表弟向群发婚礼请帖，他看到伴娘名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才惊觉原来是她。

一个恶毒的念头随即冒了出来——接近温时宜，利用她来威胁温父，逼他主动离开母亲。

可他没料到温父会那么怂。得知欠债后直接躲得不见踪影，不管不顾母亲会不会被追债的骚扰，更不管自己的女儿会不会因此为难。这份懦弱和无担当，让顾泽林越发鄙夷。

他更没料到，温时宜会这么干脆地斩断联系。她像一枚突然挣脱棋盘的棋子，跳出了他预设的所有轨迹。

顾泽林“不做就不做。”

顾泽林低声嗤笑一声，将银行卡塞进钱包，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释然。

顾泽林端起桌上那碗没怎么动的西米露，甜腻的味道此刻尝起来只剩苦涩。他放下勺子，起身离开了糖水铺。

顾泽林推开糖水铺的玻璃门，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他站在台阶上，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块褪色的招牌——“优品糖水铺”。阳光落在上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像极了那个午后。

他忽然想起高一那年，自己骑着自行车，差点撞到那个抱着书本的女生。她低着头，睫毛很长，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说“没事”时声音细若蚊蚋。

那是他第一次心动。

后来的日子里，他会故意绕远路经过她的教室，会在她值日时“恰好”出现在走廊，会在篮球赛结束后，接过她手里那瓶带着体温的冰可乐。他以为那段感情会像香樟树一样，在岁月里慢慢扎根，却没想过会被距离和时间拦腰截断。

温时宜说得对，他们都在告别。

不只是她在告别青春里爱过的少年，他也在告别那个曾让他心动的、站在香樟树下的女孩。

顾泽林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他转身走向停车的地方，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有些遗憾，终究要带着往前走。就像这糖水铺的味道，再甜，也只能留在回忆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