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没再提让我留下的事,却也没放我们走。
日子像院角的溪水,不紧不慢地淌着。他照旧每天来东跨院,有时和沈清和下棋,有时听我唱几句小调,仿佛那天的冲突从未发生。
沈清和对他始终淡淡的,棋桌上从不相让,话里话外总绕着“何时能走”。三皇子只笑不语,落子如飞,倒也没真动气。
这天傍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三皇子又来了,手里提着个食盒,说是宫里新做的月饼,让我们尝尝鲜。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了。”他把月饼摆在桌上,豆沙馅、莲蓉馅,摆得整整齐齐,“往年这时候,宫里总要摆宴,今年倒清净。”
“乡下的中秋,也热闹。”我剥着石榴,把籽放进婉儿手里,“家家户户都要祭月,孩子们提着灯笼到处跑,能闹到后半夜。”
“是吗?”三皇子眼里闪过一丝向往,“我倒从没见过。”
他自小在宫里长大,中秋宴也是应酬场合,哪有寻常人家的自在。
沈清和没说话,只是给我递了件披风——秋雨带着凉意,我穿得单薄。
三皇子看在眼里,拿起一块莲蓉月饼,递到我面前:“尝尝这个,我宫里的御厨做的,比外面的细腻。”
我没接,沈清和却伸手接了过去,放在我碟子里:“她不爱吃太甜的,我替她收着。”
三皇子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笑了笑,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是我忘了。”
气氛一时有些僵。婉儿不知轻重,举着灯笼跑过来:“三哥哥,你看我的兔子灯!”
那灯笼是林月用竹篾做的,糊着红纸,歪歪扭扭的,却亮得很。
“做得好。”三皇子摸了摸她的头,“晚上提着它,去前院看月亮吧,那里看得清楚。”
婉儿欢呼着跑开,张妈赶紧跟了上去。院里只剩下我们三个,还有廊下的雨声。
“其实……”三皇子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我不是非要留你们。”
沈清和抬眼看他。
“大皇兄还没放弃,你们现在出去,就是死路一条。”他看着窗外的雨,“我知道你们信不过我,可眼下,只有我能护着你们。”
“殿下的好意,心领了。”沈清和语气缓和了些,“但我们这种人,自由惯了,受不得拘束。”
“我明白。”三皇子叹了口气,“等过了中秋,风头再缓些,我就送你们走。这次,绝不食言。”
沈清和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夜里,雨越下越大,突然刮起一阵狂风,院里的老槐树被吹得哗哗响,像是要倒下来。
婉儿吓得直哭,抱着我的胳膊不肯撒手。“姐姐,我怕。”
“不怕,有姐姐在。”我拍着她的背,心里也发慌——这风声太吓人了。
突然,“哐当”一声,窗扇被风吹开,雨水灌了进来,溅湿了半面墙。
沈清和赶紧起身去关窗,可风太大,刚关上又被吹开,折腾了好几回才用木棍顶住。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看着有些狼狈。
“快擦擦。”我递过帕子,心里暖暖的。
他刚接过帕子,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三皇子披着蓑衣站在雨里,手里拿着盏灯笼。
“没事吧?我听见动静。”他走进来,看到屋里的狼藉,皱了皱眉,“屋顶漏雨了?”
可不是嘛,墙角已经湿了一片,还在往下滴水。
“我让人来修。”三皇子说着就要喊人,被沈清和拦住了。
“不用麻烦殿下,我们自己能应付。”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等你们应付,屋子都要淹了。”三皇子不由分说,喊来几个侍卫,“去拿梯子和油布,把屋顶盖好。”
侍卫们动作麻利,很快就爬上屋顶,用油布把漏雨的地方盖住。三皇子站在廊下指挥,蓑衣上落满了雨珠,像披了层碎银。
沈清和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还是递过去一块干帕子:“擦擦吧。”
三皇子愣了一下,接过帕子,笑了:“多谢。”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点微光。侍卫们修好了屋顶,退了出去。
屋里点上了新的灯,暖黄的光映着湿漉漉的地面,倒有种奇异的安宁。张妈煮了姜汤,给我们每人端了一碗。
“趁热喝,别着凉。”
三皇子喝了口姜汤,辣得直咂嘴:“这味道,比宫里的难喝多了。”
“难喝才管用。”张妈笑了。
我们坐在灯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小时候的趣事,说乡下的风俗,连沈清和都松快了些,偶尔插句话。
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灯花“噼啪”爆了一声,像在应和我们的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或许也不是那么坏。至少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他没让我们独自挨冻。
“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三皇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中秋那天,我让人在院里摆桌酒,我们……一起赏个月?”
沈清和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
“好。”
他笑了,转身走进还没停的雨里,灯笼的光越来越远,像暗夜里的一颗星。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发暖。或许,这京城的权贵里,也不全是冷血的人。
至少,此刻檐下的灯花,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