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音坊的雪,下得比别处早。
一大早推开窗,院里的梅枝上积了层薄雪,红的花,白的雪,看着倒有几分诗意。可这诗意,到了前院就变了味——达官贵人们裹着貂裘,搂着暖炉,在楼上赏雪听曲,笑声隔着风雪传过来,刺耳得很。
我端着热水往兰姑房里送,刚走到走廊,就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人肯定在妙音坊,兰姑你藏得够深啊。”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痞气。
“陈统领说笑了,我这小地方,哪敢藏朝廷要找的人。”兰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别跟我打马虎眼。”那男人冷笑,“钦差大人都发话了,找到李嵩的女儿,重重有赏。你把人交出来,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端着托盘的手都在抖。陈统领?是京营的统领,负责京城治安,出了名的贪财好色。
“陈统领,我真没见过什么李嵩的女儿。”兰姑的声音依旧平静,“不信你搜,搜出来了,任凭处置。”
“搜?我可没那闲功夫。”男人哼了一声,“我给你三天时间,自己把人交出来,不然,休怪我拆了你这妙音坊!”
脚步声远去,我赶紧躲到柱子后面,看着陈统领带着几个官差,骂骂咧咧地走了。
进了兰姑房里,她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背影挺得笔直。
“兰姑,热水。”我把托盘放下,声音有点抖。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藏着些疲惫:“听见了?”
我点点头,不敢说话。
“怕了?”
“有点。”我老实说。
她突然笑了,拿起桌上的茶,倒了一杯:“在京城混,没点胆子,活不过三天。陈统领是厉害,可他也有怕的人。”
“他怕谁?”
“宫里的人。”她呷了口茶,“这京城,最厉害的不是官,是宫里的太监,尤其是掌印太监。”
我没接话,心里却明白,她是在提醒我,这水比想象中还深。
“那姑娘,你得看好了。”兰姑看着我,“真被搜出来,我保不住你们,连我这妙音坊,都得遭殃。”
“我知道。”
回到后院,我赶紧把这事告诉沈清和。他听了,脸色凝重:“陈统领是钦差的人,看来钦差是等不及了,想硬来。”
“那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躲起来?”苏婉清急了,声音都在颤。
“躲去哪?”林月皱眉,“这京城到处都是他们的人,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几个人都沉默了,屋里的空气像结了冰。
婉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拉着张妈的衣角,小声问:“张妈,我们是不是要走了?我还想吃糖葫芦呢。”
张妈摸了摸她的头,眼圈红了:“吃,等过了这阵,就让你清和哥买两串。”
沈清和看着窗外的雪,突然说:“有个地方,他们肯定想不到。”
“哪?”
“教坊司的大牢。”他眼神坚定,“妙音坊的后院,有个密道,通往后街的废弃大牢,以前是用来藏人的,兰姑应该知道。”
“去大牢?”我愣住了,“那地方能住人吗?”
“总比被抓去砍头强。”他看着我们,“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等风头过了,我们再想别的辙。”
去找兰姑说这事,她果然知道密道。
“你们倒是机灵。”她领着我们往后院的柴房走,“那密道是前几任坊主挖的,藏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一般人不知道。”
柴房的角落里,有块松动的石板,掀开后,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从这下去,走半个时辰,就能到废弃大牢。”兰姑递过来一盏油灯,“里面有水,还有点干粮,省着点吃,能撑几天。”
“多谢兰姑。”
“别谢我。”她看着我们,“我帮你们,是因为王老板欠我个人情,不是白帮的。等这事了了,你们得还。”
“我们会的。”
临走前,沈清和让周老板和张妈留下:“你们俩留在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走了,他们未必会怀疑到你们头上。”
“那你们……”张妈不放心。
“我们会没事的。”沈清和抱了抱婉儿,“婉儿,跟张妈在这待着,听话,哥哥很快就回来。”
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里却含着泪。
我最后看了一眼妙音坊,红的灯笼,白的雪,依旧热闹,可这热闹里,藏着多少杀机,只有我们知道。
钻进密道,里面又黑又窄,只能弯腰走。油灯的光忽明忽暗,照得人影晃动,像有鬼跟着。
苏婉清吓得紧紧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回握了她一下,示意她别怕。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豁然开朗,出现一个不大的空间,角落里堆着些干草,还有个破水缸,里面的水浑浊不堪。
“就是这了。”沈清和吹了吹油灯,“先歇着吧。”
把干草铺在地上,勉强能坐。林月守在洞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里好黑。”苏婉清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过几天就好了。”我安慰她,心里却没底。
沈清和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十娘,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看着他,笑了笑,“跟你在一起,在哪都一样。”
他愣了一下,随即把我搂进怀里,紧紧的,好像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外面传来风雪声,还有隐约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我不知道陈统领会不会找到密道,不知道我们能在这待多久,更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下来。
但我知道,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还有希望。
就像这黑暗里的油灯,虽然微弱,却能照亮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