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的血迹被冲刷干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州府的百姓依旧过着日子,买菜的买菜,算账的算账,只是茶余饭后,多了个聊资——柳大人被自己的匕首捅死了,真是报应。
没人记得那个叫沈清和的“匪首”,也没人关心我们这些人的去向。
我们躲在隐阁安排的宅院里,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子,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艳。
沈清和的伤在慢慢好起来,赵大夫每天给他换药,嘴里念叨着“年轻人恢复就是快”,眼里却藏着笑意。
婉儿又变回了那个爱笑的小姑娘,跟着张妈学做针线活,绣得歪歪扭扭的,却宝贝得不行,非要送给我当帕子。
“姐姐你看,这是我绣的花。”她举着帕子,眼睛亮晶晶的。
“真好看。”我笑着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收好,“比姐姐绣得好。”
她得意地扬起小脸,跑去跟周老板炫耀了。
周老板在院子里劈柴,嘴里哼着小曲,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经历了这么多,他好像又变回了品茗轩那个乐呵呵的账房先生。
我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心里踏实得像揣了块暖玉。
沈清和走过来,手里拿着件披风,轻轻搭在我肩上。“风大,别着凉了。”
“嗯。”我抬头看他,他脸上的气色好多了,眼神里的疲惫也淡了。
“在想什么?”他挨着我坐下,手里把玩着一片落叶。
“在想,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我轻声说。
他沉默了一下,握住我的手:“不管多久,有我在。”
他的手很暖,带着粗粝的质感,却让人安心。
“赵将军呢?”我想起他,“昨天就没看见他。”
“回军营了。”沈清和说,“他还有军务在身,走之前说,账册的事,他会禀明圣上,只是那些官员树大根深,怕是没那么容易扳倒。”
“那账册……”
“先放在隐阁,稳妥些。”他看着远处,“苏婉清说,她想把父亲的冤屈洗清,账册是唯一的证据。”
提到苏婉清,我想起她那天在刑场的样子,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她还好吗?”
“林月在陪着她。”沈清和叹了口气,“杀了人,心里总是过不去那坎,得缓缓。”
是啊,再大的仇恨,亲手了结时,心里也难免发怵。
正说着,林月扶着苏婉清从屋里走出来。苏婉清脸色还是有些白,但眼神平静了些,看见我们,点了点头。
“沈公子,杜姑娘。”她轻声说。
“来晒晒太阳吧,对身子好。”我笑着招手。
她走到廊下,坐在我对面,看着院子里嬉闹的婉儿,嘴角慢慢有了笑意。
“以前,我也像她这么大的时候,爹总带我去放风筝。”她轻声说,“那时候,天很蓝,风很轻,什么烦恼都没有。”
“以后,也会有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泪光:“真的吗?”
“真的。”沈清和接过话,“等把你父亲的冤屈洗清,等这世道干净些,我们找个地方,种点田,放放风筝,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
普通人的日子。
这五个字,像颗种子,落在我们心里,悄悄发了芽。
傍晚,赵将军派人送了封信来,说他已经把账册的事禀报上去,圣上很重视,派了钦差来江南查办,让我们安心等着,别露面。
“钦差?”周老板看着信,皱起眉头,“别是来走过场的吧?那些官官相护的,谁知道靠不靠得住。”
“赵将军说,这位钦差是个清官,刚正不阿。”沈清和放下信,“或许,事情会有转机。”
“但愿吧。”张妈端来晚饭,是糙米饭,炒青菜,还有一碗鸡蛋羹,给沈清和补身子的。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她笑着说。
饭桌上,没人再提那些烦心事,只说些家常话。婉儿说她今天学会了打结,周老板说他劈的柴够烧半个月,张妈说明天要做馒头。
平淡,却温馨。
我看着沈清和,他也在看我,眼神里的温柔,像院子里的月光,轻轻笼罩着我。
饭后,沈清和拉着我,去院子里散步。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层霜,月季花香随风飘来,淡淡的。
“十娘,”他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等这事了了,我们成亲吧。”
我的心猛地一跳,脸上发烫,低下头,不敢看他。
“好不好?”他轻轻抬起我的下巴,眼神里满是期待。
“嗯。”我点点头,声音细若蚊吟。
他笑了,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轻轻摩挲着。“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像灌满了蜜。
原来,苦日子过久了,一点点甜,就够回味好久。
只是,这甜里,总带着点不安。
钦差来了,会真的查办那些官员吗?苏知府的冤屈,能洗清吗?我们这些人,真的能像普通人一样,安稳过日子吗?
我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月光正好,花香正好,他也正好在我身边。
那就暂时把那些不安,藏在心底吧。
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就像暴风雨后的宁静,哪怕短暂,也足以支撑我们,面对下一场风雨。
院子里的月季,在月光下静静绽放,像是在说,不管明天怎样,今夜,总要好好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