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城的那日,天难得放了晴。
张妈非要跟着,说王府如今是泥沼,待不得,“跟着你们讨口饭吃,总比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强”。
赵大夫也辞了船上的活,背着个药箱,说要去江南看看,“听说那边草药多,正好采来配新方子”。
沈清和雇了辆宽敞的马车,装着简单的行李,还有婉儿没绣完的帕子,我攒下的几匹好丝线。
“走吧。”他撩开车帘,阳光落进来,暖得人眼皮发沉。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婉儿靠在我腿上,数着路边的树,数着数着就打了哈欠。
“姐姐,我们真的再也不回京城了吗?”
“嗯。”我摸着她的头发,“江南的水软,土肥,养人。”
张妈在一旁纳鞋底,线穿过布面,发出“嗤”的轻响:“早该走了,那地方,金贵是金贵,可扎人,像带刺的玫瑰。”
赵大夫坐在对面,翻着药书,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眼神里带着新奇。
沈清和挨着我坐下,手里拿着本诗集,却没看,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点笑意:“在想什么?”
“在想,这一路能太平吗。”
“会的。”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李明远被抓了,李甲自首了,徐太妃那边没动静,该了的都了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像压着点什么。京城那潭水太深,我们这叶小舟,真能干干净净划出来?
走了三日,到了沧州地界。傍晚投宿客栈,小二领着往二楼走时,迎面撞上个穿灰布袍的道士,手里拿着个幡,写着“算命卜卦”。
“姑娘留步。”道士拦住我,眼神浑浊,却像能看透人心,“我观姑娘印堂发暗,恐有血光之灾啊。”
沈清和皱眉:“江湖骗子,滚开!”
“是不是骗子,姑娘心里有数。”道士从袖中摸出个小木牌,塞到我手里,“若遇危难,持此牌去城外土地庙,自会有人相助。”
木牌冰凉,刻着个“隐”字。
我还想说什么,道士已经转身下楼,脚步轻快,不像普通算命的。
“别信他的。”沈清和夺过木牌,想扔掉,被我拦住。
“留着吧,或许有用。”我把木牌揣进怀里,心里那点不安,又重了几分。
夜里,客栈突然骚动起来。有人喊“走水了”,火光映红了窗户。
“快起来!”沈清和推醒我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果然,房门被撞开,几个蒙面人冲进来,手里拿着刀,眼神凶狠。
“抓住杜十娘!”
沈清和把我们往身后护,抽出短刀迎战。赵大夫反应快,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砸过去,正中一个蒙面人额头。
“往楼上跑!”张妈拉着婉儿,往楼梯口冲。
我跟着她们跑,身后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刚到楼顶,就见下面火光冲天,蒙面人越来越多,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这下完了。”张妈腿一软,差点跪下,“他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是徐太妃的人。”我看着蒙面人袖口露出的暗纹,和当年在王府见过的一样,“那道士,是给我们报信的。”
“土地庙……”婉儿想起木牌,“我们去土地庙!”
“怎么去?”张妈哭丧着脸,“下面全是人。”
赵大夫指着旁边的矮墙:“从这儿跳下去,后面是条胡同,能绕出去。”
墙不高,底下是堆干草。沈清和先跳下去,回头接我们:“快!”
我抱着婉儿跳下去,张妈和赵大夫紧随其后。刚站稳,就见几个蒙面人追过来,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往那边跑!”沈清和拉着我,往胡同深处跑。
脚下的石子硌得生疼,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张妈年纪大,跑不动了,喘着气说:“你们走!别管我!”
“胡说什么!”沈清和回头,背起张妈接着跑。
赵大夫殿后,时不时往地上撒些药粉,蒙面人踩上去,顿时哀嚎起来,脚步慢了不少。
“这是痒痒粉,能撑一时。”他边跑边说,额头上全是汗。
跑出胡同,就是城外。土地庙在不远处,孤零零的,像个蹲在地上的老头。
“到了!”婉儿指着庙门。
刚跑到庙门口,就见里面冲出几个人,穿着夜行衣,对着我们拱手:“姑娘可是持‘隐’字牌来的?”
“是。”我掏出木牌。
“跟我们来!”他们领着我们往庙后走,那里有个地窖,“先躲在这里,等风声过了再走。”
地窖不大,却干净,还有水和干粮。领头的黑衣人摘下面罩,是个中年男人,眼神沉稳:“在下是‘隐阁’的人,奉阁主之命,护姑娘周全。”
“隐阁?”我从没听过。
“是江湖上的一个组织,专管不平事。”男人解释道,“当年苏妈妈曾受过阁主恩惠,她临终前托我们照拂你。”
苏妈妈……又是她。
原来她早就安排好了,连身后事都替我想到了。
“外面的人……”
“放心,我们会处理。”男人拱手,“姑娘安心在此歇息,明日一早,送你们出城。”
他们走后,地窖里只剩下我们几个,听着外面隐约的打斗声,谁也没说话。
婉儿靠在我怀里,吓得发抖:“姐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安稳啊?”
“快了。”我摸着她的头,声音发哑,“等出了沧州,就好了。”
沈清和坐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掌心全是汗:“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看着他,“只要跟你在一起,在哪儿都一样。”
他笑了,眼里的疲惫散了些,像落了星光。
外面的打斗声渐渐停了。天快亮时,黑衣人来报,说蒙面人被打退了,让我们赶紧走。
坐上他们安排的马车,往江南方向赶。车窗外,沧州城越来越远,像场噩梦。
“隐阁的人说,徐太妃为什么抓你?”沈清和问。
“她说……我知道李嵩藏的另一笔赃款在哪。”我想起黑衣人转述的话,心里纳闷,“可我根本不知道。”
“或许是李甲招供时提了什么,被她误会了。”沈清和皱眉,“也可能,是她想找个由头,把当年的事彻底掩盖。”
不管是哪种,这趟归程,怕是不能太平了。
马车行到一处渡口,需要换乘船。渡口人多,乱糟糟的,卖小吃的,拉客的,讨饭的,挤在一起。
“我去买票。”沈清和叮嘱我们在原地等着,“别乱跑。”
他刚走,就见个讨饭的小孩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眼神可怜:“夫人,给点钱吧,我娘快饿死了。”
我摸出两个铜板给他,他却不走,压低声音:“徐太妃的人追来了,在码头西侧,穿蓝布衫。”
说完,转身钻进人群,不见了。
又是隐阁的人?
“快走!”我拉着婉儿和张妈,“往东边走!”
赵大夫反应快,背起药箱跟上:“怎么了?”
“有追兵!”
刚走到东边,就见沈清和跑过来,脸色发白:“不好!船被他们扣了!”
西边传来脚步声,果然有几个穿蓝布衫的人,正往这边看,眼神像鹰。
“往那边!”张妈指着旁边的芦苇荡,“里面能藏人!”
我们钻进芦苇荡,芦苇长得比人高,叶子割得脸生疼。身后传来呼喊声,还有刀划过芦苇的“沙沙”声。
“分开走!”沈清和喊道,“在前面的老槐树下汇合!”
话音刚落,他就往左边跑,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
“姐姐!”婉儿拉着我,快哭了。
“别怕,跟着我。”我拉着她,往右边跑,赵大夫和张妈跟在后面。
芦苇荡里岔路多,像迷宫。跑着跑着,身后的声音远了,却也跟赵大夫、张妈走散了。
“张妈!赵大夫!”我喊了几声,没人应。
“姐姐,我们现在怎么办?”婉儿吓得浑身发抖。
我看着四周,全是一样的芦苇,分不清方向。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人头晕。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们来找我们。”我扶着她,往地势高的地方走。
走到一处土坡,见有个废弃的窝棚,像是放农具的。刚躲进去,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肯定跑不远,仔细搜!”是蓝布衫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捂住婉儿的嘴,不让她出声。
窝棚的门被掀开,一个蓝布衫探进头来,目光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