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和来的那天，京城落了场小雨。
雨丝细得像针尖，斜斜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薄雾。我站在西跨院的廊下，看张妈把那盆多肉搬进屋里，叶片上沾着水珠，倒比往日精神些。
“姑娘，大少爷到了，老爷让你去前厅。”赵伯的声音在雨里打着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
我拢了拢衣襟，那点刚回暖的身子骨，又被雨气浸得发凉。“知道了。”
走在前院的回廊里，能听见正厅的说话声。沈清和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病后的沙哑，和王大人的沉稳、老头的洪亮混在一起，像根细弦，绷得人心里发紧。
进了厅，先看见沈清和。他穿着件月白长衫，坐在轮椅上，左腿还没好利索，裹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比在沈府时更白，眼下却泛着点青，像是没休息好。
他看见我，眼神动了动，嘴角想往上扬，却没扬起来，只落得个浅浅的弧度，像被雨打蔫的花。
“十娘来了。”王大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我没坐，站在原地，福了福身：“见过大人，见过老太爷，见过大少爷。”
老头呷了口茶，目光在我和沈清和之间转了圈，慢悠悠道：“清和啊，你这腿，怎么回事？”
沈清和欠了欠身：“劳外公挂心，小侄不小心摔的，不碍事。”
“不小心？”老头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上，咚地一声，“我怎么听说，是为了追个丫头摔的？”
沈清和的脸白了白，没说话。
王大人打圆场：“爹，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就好。”
“自己处理？”老头瞪他，“处理到让人把状告到皇上那里？若不是我这张老脸还有点用，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
王大人没敢接话。
老头又看向沈清和：“你老实说，你为什么要编谎话，说这丫头救过你？”
沈清和抬眼，看了我一眼，声音很轻：“因为……我想救她。”
“救她？”老头冷笑，“你爹想纳她当妾，你就编出这么个谎话，把她弄到京城来。清和，你可知这叫什么？这叫以下犯上，叫乱伦！”
“外公！”沈清和急得想站起来，却忘了腿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额头上瞬间冒了汗。
我心里一紧，往前走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这是他们的家事，我一个外人，插不上嘴。
“你看看你，为了个不相干的丫头，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得吗？”老头的语气软了些，却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她不是不相干的人。”沈清和看着我，眼神很亮，“她是……”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重复道，“我欠她的。”
“欠她的？你欠她什么？”老头追问。
沈清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有些话，大概只能烂在肚子里。
厅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过了好一会儿，王大人叹了口气：“清和，你老实告诉我们，沈万山是不是真的和李嵩有勾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提到沈万山，沈清和的脸色沉了下去：“我爹……他这些年是赚了些钱，但具体做什么生意，我不太清楚。他账房里有本暗账，锁得很严，我从没见过。”
“暗账？”老头眼睛一亮，“十娘说，你爹有个紫檀木盒子，里面锁着暗账，有这事吗？”
沈清和愣了愣，看向我：“你怎么知道？”
“我在沈府时，偶然听见账房先生提起过。”我如实说。
沈清和皱起眉：“那盒子……我见过一次，我爹看得比命还重，连我娘生前的遗物都没那么宝贝。”
“看来，问题就出在那暗账上。”老头拍了下桌子，“只要拿到那本账，就能知道李嵩和沈万山的勾当，到时候不仅能洗清我们的冤屈，还能扳倒李嵩！”
“可那盒子锁得那么严，怎么拿得到？”王大人有些犹豫。
“找开锁的高手。”老头说得干脆，“清和，这事就得靠你了。你回去一趟，想办法把那本账弄出来。”
沈清和脸色一白：“我回去？我爹他……”
“你怕他？”老头瞪他，“你是沈家的大少爷，将来要继承家业的，连你爹都怕，还能成什么大事？”
沈清和咬了咬牙：“好，我回去。”他看向我，“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老头道。
“我回去可以，但十娘必须跟我一起走。”
“什么？”王大人和老头都愣住了。
“你疯了？”王大人急道，“沈万山还惦记着她呢，你带她回去，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正因为他惦记，我才要带她回去。”沈清和看着我，眼神很坚定，“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放松警惕。而且，十娘熟悉沈府，有她帮忙，我更容易拿到暗账。”
我心里咯噔一下。回沈府？那个让我噩梦连连的地方？
“不行！”我脱口而出，“我不回去！”
沈清和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十娘，算我求你，帮我这一次。只要拿到暗账，不仅王大人能洗清冤屈，你也能彻底摆脱沈万山，再也不用受他的威胁。”
“可……”我看着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沈府的阴影，像条毒蛇，缠得我喘不过气。
“丫头，我知道你怕。”老头叹了口气，“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你放心，我们会派高手跟着你们，保证你的安全。”
“是啊，十娘。”王大人也道，“这次事成之后，我保你能在京城安稳立足，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他们说得都对，道理我都懂。可真要让我回去，那双脚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沈清和看着我，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雨水浇灭的烛火：“我不逼你。若你不愿意，我自己回去就是。”
他转动轮椅，想往外走，动作却有些踉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为了帮我，编谎话骗了所有人，摔断了腿，如今还要冒着风险回沈府，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退缩？
“等等。”我深吸一口气，“我跟你回去。”
沈清和猛地回头，眼睛亮得惊人，像雨后天晴的太阳。
老头和王大人也松了口气。
“好！好！”老头笑道，“真是个有胆识的丫头！赵伯，去备两辆车，再叫上几个身手好的护卫，伪装成随从，跟大少爷一起走。”
赵伯应着去了。
沈清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谢谢你。”
我摇摇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想再被沈万山那样的人拿捏，不想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这一次，我想亲手撕碎那张网。
出发前，王婉儿跑来找我，把她脖子上挂的平安锁摘下来，塞到我手里：“姐姐，这个给你，能保平安。”
平安锁是用红绳串着的，上面刻着个“福”字，磨得有些发亮，一看就是戴了很久的。
“这是你的护身符，我不能要。”我把它还给她。
“你拿着嘛。”她硬塞给我，眼圈红红的，“姐姐，你一定要回来，我还等着听你讲故事呢。”
我心里一暖，把平安锁攥在手里：“好，我一定回来。”
张妈也来送我，偷偷给我塞了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热乎的馒头，还有一小瓶她自己做的咸菜。“路上吃，别饿着。”她抹着眼泪，“到了沈府，万事小心，别再硬碰硬了。”
“我知道了，张妈。”我抱了抱她，这个在王府里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等我回来。”
上了马车，沈清和坐在我对面。他的腿不能动，只能靠着车壁，脸色依旧苍白。
“你的腿，还疼吗？”我忍不住问。
“好多了。”他笑了笑，“谢谢你肯跟我回去。”
“我说了，是为了我自己。”我别过脸，看向窗外。京城的街景在雨里慢慢后退，像一场模糊的梦。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马车驶出京城，雨渐渐停了。路面泥泞，马车摇摇晃晃，像在水里漂。
沈清和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他对我，到底是同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杜十娘，你忘了李甲了吗？男人的好，大多是糖衣炮弹，千万别再上当。
我从怀里摸出那个平安锁，红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婉儿的脸在眼前晃，张妈的眼泪也在眼前晃。
我一定要回来。
马车走了两天两夜，才到沈府所在的小城。
远远看见沈府的大门，我的心就开始发紧，手心冒出冷汗。那朱红的门，高高的墙，像一头张开嘴的野兽，等着把我吞进去。
沈清和看出我的紧张，轻声道：“别怕，有我在。”
我点点头，却没说话。怕有用吗？该来的，总会来。
马车停在沈府门口，管家赶紧跑出来，看到沈清和坐在轮椅上，吓了一跳：“大少爷，您怎么回来了？您的腿……”
“不小心摔了。”沈清和语气平淡，“我爹呢？”
“老爷在账房呢。”管家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惊讶，“这……这位是？”
“她是我带来的人，你不用管。”沈清和转动轮椅，往里走，“带我去见我爹。”
进了沈府，下人们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有惊讶，有鄙夷，还有幸灾乐祸。我低着头，跟着沈清和往前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账房里，沈万山正趴在桌上算账，听见动静，头也不抬：“谁啊？”
“爹。”沈清和的声音。
沈万山猛地抬头，看到沈清和，眼睛一亮，随即又看到他的腿，脸色沉了下去：“你怎么回来了？腿怎么回事？”
“摔了。”沈清和道，“在京城待着不方便，回来养伤。”
“摔了？我看你是为了这个小贱人吧！”沈万山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我，“你还敢回来？我看你是活腻了！”
“爹！”沈清和皱起眉，“十娘是我带回来的，跟她没关系。”
“跟她没关系？”沈万山冷笑，“要不是她，你能摔断腿？能把谎话编到京城去？清和，你真是被这小贱人迷昏了头！”
“爹，我回来是养病的，不想跟你吵。”沈清和转动轮椅，往外走，“给我准备间院子，离爹远点。”
“你！”沈万山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没拦他。
沈清和带我去了他以前住的院子，离沈万山的正房很远，很安静。
“你先在这儿住下，别出去，免得被我爹看见。”他对我道，“我去打听下那本暗账的事。”
“嗯。”我点点头。
他走后，我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致，心里却陌生得很。这沈府，明明是我待了三年的地方，却像第一次来一样，处处透着危险。
傍晚，沈清和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我问。
“我爹把那盒子藏起来了，不在账房。”他叹了口气，“我问了账房先生，他说最近没见过那盒子，好像被我爹带到书房去了。”
“书房？”我想起沈万山的书房，戒备森严，除了他自己，谁都不让进。
“嗯。”沈清和皱起眉，“我爹的书房，连我都很少进去。”
“那怎么办？”
“只能想办法混进去看看。”他看着我，“十娘，你对沈府熟，能不能……”
“我试试。”我点点头，“沈万山晚上睡得沉，我可以去试试。”
“太危险了。”沈清和摇摇头，“我爹书房里有护卫。”
“总要试试。”我看着他，“不然我们回来就白费了。”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你小心，我去引开护卫。”
夜里，月黑风高。
我换上一身黑衣，悄悄溜出院子。沈府的下人大多睡了，只有巡逻的护卫提着灯笼，在院子里晃。
沈清和按照计划，在另一边制造动静，引开了书房附近的护卫。
我趁机溜到书房门口，门是锁着的。我从头发里摸出根细铁丝，这是在京城时，柳梦卿塞给我的，说或许有用，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我学着以前在教坊司看杂耍艺人开锁的样子，把铁丝插进锁孔，轻轻搅动。
锁“咔哒”一声开了。
我心里一喜，推开门，闪身进去。
书房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我摸索着往前走，想找那个紫檀木盒子。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你在找什么？”
我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沈万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灯笼，眼神像毒蛇一样盯着我。
完了。
我转身想跑，却被他一把抓住头发，狠狠往墙上撞去。
“啊！”我疼得眼前发黑。
“小贱人，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沈万山掐着我的脖子，眼神疯狂，“你和清和，都想害我是不是？”
“我没有……”我呼吸困难，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那你半夜来我书房干什么？”他冷笑，“是不是想找那本账？告诉你，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在我眼前晃了晃。是那个紫檀木盒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沈万山笑得得意，“清和那小子，从小就跟我不一条心，现在还想联合外人来害我，真是做梦！”
他的手越掐越紧，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沈清和的声音：“爹！住手！”
沈万山愣了一下，我趁机挣脱开，大口喘气。
沈清和冲了进来，看到我，眼睛红了：“爹，你太过分了！”
“过分？我看是你过分！”沈万山指着他，“为了这个小贱人，你连爹都想害！清和，你对得起我吗？”
“我没想害你，我只是想让你收手！”沈清和道，“你和李嵩做的那些事，是犯法的！再做下去，会掉脑袋的！”
“掉脑袋？我做的事，轮得到你来管？”沈万山冷笑，“我告诉你，只要有这本账在，李嵩就不敢动我，朝廷也奈何不了我！”
他紧紧攥着那个盒子，像攥着救命稻草。
“爹！”沈清和还想说什么，却被沈万山打断了。
“滚！你给我滚！”沈万山指着门口，“带着这个小贱人，立刻从沈府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们！”
沈清和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失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对我道：“十娘，我们走。”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经过沈万山身边时，我看到他手里的盒子，心里一动，突然伸手去抢。
“你干什么！”沈万山反应很快，一把推开我。
我没站稳，摔倒在地，头磕在桌角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昏迷前，我好像听见沈清和在喊我的名字，还有沈万山气急败坏的骂声。
这一次，大概是真的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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