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砖楼旧而静,香樟荫蔽。门内时光凝滞,老式家具蒙着淡淡时光的包浆,空气里有藕粉甜香与旧书页气息。
茶几上女孩的照片纤尘不染,窗台绿萝却郁郁葱葱,寂寥与生机无声纠缠。
三人窝在旧沙发里,时而因趣事轻笑出声,时而为某个话题微微蹙眉。
沈母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但当话题无意间转到“枝意要是也在……”时,空气又会瞬间凝滞,悲伤无声地弥漫开来。
温以柔起身。
温以柔阿姨,我买了点菜,晚上我下厨吧,好久没吃家里的味道了,也让我试试手艺。
沈母连忙摆手。
随机人物沈母:哪能让你动手,你是客……
温以柔阿姨,我不是客。
温以柔打断她,眼神温柔却坚持。
温以柔枝意不在了,我就是你们的女儿。让我做吧。
沈母眼眶倏地红了,别过脸去,轻轻点了点头。
沈母在一旁打下手,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眼神有些恍惚。
随机人物沈母:枝意那孩子,以前最怕进厨房,说要当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设计师……还是你稳重。
她想起大学时,枝意确实总拉着她叫外卖,对着图纸能熬通宵,对锅碗瓢盆却敬而远之。
那样鲜活、有点小任性、充满梦想的枝意,永远停在了二十三岁。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碗盘里升腾的热气。
这顿饭吃得有些安静,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沈母话渐渐多了起来,甚至抱怨起沈父养花总忘记浇水。沈父只是憨厚地笑笑,给老伴碗里添了块最大的排骨。
收拾停当,她该走了。
随机人物沈母:以柔,有空常来,把这里当自己家。工作再忙,也要顾好身体……
沈父站在一旁,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印着“平安”字样的小小红色香囊塞进她手里。
随机人物沈父:拿着,保平安的。你一个人在上海,要好好的。
温以柔握紧那个还带着沈父掌心温度的香囊,喉头哽咽,重重点头。
温以柔我会的,叔叔阿姨,你们也要保重。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走出楼道,夜风带着凉意。
她回头望去,沈家窗口的灯还亮着,昏黄温暖。
她摊开掌心,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香囊。
枝意,你若在天有灵,看到爸爸妈妈今晚的笑容,是否能稍稍安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苏芮发来的消息,关于莱蒙方案深化的一些问题。
温以柔闭上眼睛,片刻后再睁开,眼底那些柔软的哀伤已被清晰的理性取代。
她回复了信息,然后对陈川说。
温以柔陈叔,回家吧。
陈川好。
前路漫长,竞争激烈,人心难测。
但总有些东西,需要被记住,被安放,被温柔以待。
无论是逝去的挚友,还是正在拼搏的梦想。
——番外——
(沈枝意篇)
那段记忆对温以柔而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近乎残忍,带着血色和尖锐的鸣响。
她和沈枝意,从高中起就是形影不离的影子。
她们共用一副耳机听歌,在课本空白处画下未来建筑幼稚的草图,甚至在高考志愿表上,都一笔一划填下了相同的学校、相同的专业——建筑学。她们约定,要一起设计出能留住时光的房子。
大学里,枝意遇到了那个男生,周屿。
起初,一切都很好。
周屿会在宿舍楼下等枝意,记得她不爱吃葱,会在她赶图到深夜时送来温热的牛奶。
温以柔作为最好的朋友,自然也为他“把关”,见他确实温和体贴,才慢慢放下心来。
那三年,是枝意眼里的光最盛的三年,爱情和梦想似乎都在掌心。
变故发生在一个沉闷的初夏午后。
温以柔正在工作室里推敲模型节点,手机突然疯狂震动,全是枝意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是一个定位,附着一句话,字里行间透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沈枝意以柔,公园…速来…我要亲眼问他!
紧接着,一张照片弹了出来——公园的长椅上,夕阳的光晕里,周屿正低头深情地吻着一个陌生女孩的侧脸。角度隐蔽,却清晰无比。
温以柔的心猛地一沉,不好的预感攥紧了她。
她立刻扔下尺规,抓起外套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给枝意打电话。
电话通了,却没人接,只传来急促的喘息和街边嘈杂的背景音。
温以柔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穿透手机话筒和嘈杂的背景。
温以柔枝意!枝意你等我!别冲动!先别过去!等我一起!
没有回应。只有奔跑时带起的风声,和枝意压抑的、破碎的哽咽,隔着电波传来。
温以柔的呼吸瞬间窒住,恐惧攥紧了喉咙。
温以柔枝意!听话!停下!等我!
温以柔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那个公园附近的十字路口,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枝意穿着她们一起买的浅蓝色连衣裙,像一只迷失的蝴蝶,正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马路,目光死死盯着街对面——周屿正和照片中的女孩从一家咖啡馆走出来,谈笑风生。
红灯刺眼,车流未绝。
温以柔枝意——!看车!!!
温以柔的吼声炸开在话筒里,尾音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那一声呼喊撕裂了空气。
沈枝意似乎听到了,仓惶地转头看向温以柔的方向,脸上满是泪痕和难以置信的痛楚。
就在这一瞬间,一辆转弯未减速的轿车,像一头失控的钢铁野兽,猛地撞了上来。
时间在温以柔的眼中被无限拉长、扭曲。
她清晰地看到枝意像一片无力的叶子般被抛起,浅蓝色的裙子在空中绽开绝望的弧度,然后重重落下。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捶打耳膜的轰鸣,和喉咙里被扼住的、发不出的尖叫。
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周围的世界模糊成晃动的色块。
她跪倒在好友身边,手指颤抖着想去碰触,却看见刺目的红色正迅速洇开那抹浅蓝。
温以柔的手抖得扶不住任何东西,只能虚虚地拢着枝意的肩。
温以柔枝意…枝意你看看我…没事的…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你坚持住…
沈枝意的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沈枝意以柔……他……为什么……
话音未落,那点微弱的光,就从她眼底彻底熄灭了。
她紧紧握住枝意逐渐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流失得那样快。
随机人物周屿:枝意?
不远处,隐约传来周屿惊疑的呼唤。
但很快,那声音就被刺耳的警笛和救护车鸣响淹没。
那一刻,温以柔目睹的不仅是好友生命的逝去,还有爱情信仰的崩塌,和所有关于“一起未来”承诺的粉碎。
那个匿名发送照片和地址的人是谁,周屿的背叛细节如何,在巨大的死亡面前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冰冷。
如果自己跑得再快一点,电话打得再及时一点,喊声再大一点……如果,那天她没有让枝意独自面对那条消息。
这份目睹全程却无能为力的创伤,连同枝意最后那句未竟的“为什么”,深深烙进了温以柔的灵魂里,成为她心底一道永不愈合的裂隙,也让她对“失去”和“守护”有了刻骨铭心的理解。
她之后所有关于建筑“温度”与“联结”的坚持,某种程度上,或许都是在以某种方式,试图回答枝意那个没能问出口的问题,并守护住记忆中那份未能被守护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