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18年迈入2020年,整整三载春秋,寒暑更迭,四季轮回。
外界的时光轰轰烈烈向前奔走,街巷换了新貌,市井改了烟火,身边人来来去去,唯有这间小小的出租屋,永远停留在2017年那个落雪的清晨,停在童望舒转身离去、车影远去的那一刻,一成不变,固执守着旧日的温度与念想。
那场林舟撬门偷取密信的危机,被死死藏在了无声的暗流里。
那日胡砚辞采购归来,推门而入时只觉屋内气流微乱,卧室房门虚掩,木盒摆放的位置偏了半寸。她心头骤紧,瞬间想起童望舒临终般的叮嘱,疯了一般检查盒中物件。红绳完好,便签依旧,唯独那封藏着所有卧底线索的密信,纸面触感微皱,边角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那一刻,寒意从脚底窜遍四肢百骸。
她瞬间明白,林舟来过,他窥探到了最深的秘密,触碰到了最致命的底牌。
可她没有声张,没有告知归来的李念安,更没有半分对外显露惊惧。她只是不动声色将木盒归位,抚平信纸褶皱,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将所有惶恐、危机、秘密,一并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她太清楚后果。
密信泄露,一旦传开,童望舒身处毒窝的处境会瞬间坠入万丈深渊,三年潜伏布局尽数作废,不仅任务彻底失败,孤身卧底的人,更是必死无疑。
为了远方地狱里蛰伏隐忍的那个人,她必须闭嘴、必须冷静、必须死守。
自此,三年光阴,胡砚辞一人扛起了所有秘密与煎熬。
这三年,她褪去了年少所有的懵懂柔软,褪去了从前需要被呵护的稚气,跟着李念安一同踏入警务行业,身着制服,奔走案场,学着查案、学着隐忍、学着直面黑暗。曾经被两人护在羽翼下的小姑娘,硬生生在漫长的等候与重压里,长成了能独当一面、守住一方安稳的模样。
白日里的她,是警局勤恳认真的警员。
跟着队伍出警、走访、侦办案件,面对世间险恶与众生百态,眼神沉静,行事稳妥,褪去青涩怯懦,多了几分利落果决。她从不展露半分心事,不流露丝毫脆弱,待人处事温和有度,工作从无半分纰漏,所有人都以为,当年温柔软糯的少女,只是寻常长大,无人知晓她心底压着一场跨越三年的生死等待,藏着一场足以倾覆一切的巨大危机。
唯有她自己清楚,所有的坚强与沉稳,都是被逼出来的铠甲。
支撑她熬过日复一日疲惫工作、熬过无数个失眠长夜的,从来不是职业荣光,而是远方那人微弱的平安,是心底未曾兑现的红绳之约。
每日办案结束,褪去警服,卸下一身疲惫,她便立刻赶回这间出租屋。
三年来,小屋从未变过模样。
她日日打扫,日日整理,童望舒的卧室永远一尘不染,床铺平整干净,桌椅摆放如初,窗台枯萎的向日葵枝干,她舍不得丢弃,岁岁立在原处,像是留住了一丝旧日踪迹。李念安依旧忙于重案,常年奔波,大多时候,偌大的屋子,只有胡砚辞一人独守空寂。
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是她最脆弱、也最虔诚的时刻。
她会轻轻打开床头的旧木盒,取出那根朱砂红绳。
三年时光流转,风吹日晒,岁月侵蚀,可这根红绳依旧鲜亮如初,没有一丝褪色、一丝磨损。因为胡砚辞每一天,都会亲手细细擦拭一遍。
指尖拿着干净的软布,顺着绳纹一点点摩挲,擦去浮尘,理顺绳结,动作轻柔虔诚,日复一日,从未间断。冰凉的绳线在指尖被捂得温热,带着她掌心的温度,藏着她日复一日的思念。
擦完之后,她不会再放回木盒,而是小心翼翼折好,压在枕边,贴着心口安放。
夜夜如此,岁岁不变。
枕侧有红绳,便好似那人未走。
好似那个温柔沉静的人,依旧陪在她身侧,依旧在这间小屋,与她共守长夜,静待天光。漫漫长夜的孤寂,无人等候的空落,心底深埋的惶恐,都能在这一抹朱砂色的陪伴里,稍稍得以慰藉。
她常常躺着睁眼到天明,看着窗外沉沉夜色,脑海里一遍遍回放2017年冬晨的画面——寒风凛冽,车影远去,她攥着红绳伫立巷口,那句“我还没给你系上”的默念,在心底回荡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人间音信全无。
童望舒彻底活在了与世隔绝的地狱深处,切断了所有公开联系,隐去了所有人间痕迹。全网无档案,世间无姓名,无人知晓她是生是死,无人知晓她身处何方,遭遇几何。
唯有那条专属单线加密通道,是连接地狱与人间的唯一桥梁,是胡砚辞支撑下去的全部底气。
通道寂静得可怕,大多数时日,只有冰冷的空白,没有半点消息。
卧底任务凶险漫长,蛰伏隐忍,步步惊心,童望舒极少有机会传递信息,稍有不慎,便是暴露身死,满盘皆输。所以每一次传讯,她都极尽简短,只用专属密语报一句平安,寥寥数字,晦涩冷硬,没有温度,没有近况,没有思念,甚至没有情绪。
可就是这零星、冰冷、来之不易的只言片语,成了胡砚辞三年来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她撑过无数黑暗时刻的全部支撑。
有时十天半月,等来一句隐晦平安;有时数月之久,通道一片死寂,杳无音讯。
每一次漫长的等待,都是一场煎熬。
无数个日夜,她对着空白的端口发呆,心底翻涌无数最坏的猜想,怕密信泄露引发祸端,怕她身陷重围无人救援,怕她重伤隐忍独自硬扛,怕她永远困在黑暗里,再也回不到人间。
无数次濒临崩溃,无数次彻夜难眠,无数次在深夜悄悄落泪,可天亮之后,她依旧收拾好所有情绪,按时上班、认真办案、守护小屋、死守秘密。
她不敢松懈,不敢崩溃,不敢放弃。
因为她知道,远方的童望舒,正在比她痛苦百倍、凶险万倍的地狱里孤身坚守。那人赌上性命守护光明、守护她们的安稳,她便必须替她守住身后的人间,守住秘密,守住归途,守住这场未完成的相守。
这三年,她也始终默默提防着林舟。
自那日撬门泄密之后,林舟便再无异常举动,依旧偶尔登门探望李念安,态度温顺如常,仿佛从前所有窥探、所有恶意、所有算计,尽数湮灭。
可胡砚辞从未有一刻放下戒备。
她清楚林舟手中握着密信底牌,清楚他心底的恨意从未消散,他只是在蛰伏,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等待一招致命、彻底摧毁一切的时刻。
她装作一无所知,装作从未察觉泄密的真相,装作岁月安稳、无忧无虑,任由林舟如常出入,面上礼貌相待,心底步步提防,死守着最后的防线,不让半点破绽外露,不让童望舒的处境再添一分凶险。
她一人藏起风波,一人掩盖危机,一人守着两个人的秘密、两个人的执念、两个人的余生。
春来秋去,年复一年。
2018的春风吹过空荡窗台,她守着红绳等;
2019的夏雨打湿窗棂,她守着密道等;
2020的冬雪再次覆满屋檐,她依旧孤身等候。
三年办案,初心未改;三年守密,寸心未移;三年相思,入骨未歇。
红绳夜夜枕畔,思念岁岁沉淀。
加密通道里偶尔亮起的零星消息,支撑着她熬过一千多个日夜的孤寂与惶恐。
她始终记得冬夜离别那晚,那人靠在她肩头轻声呢喃:等我回来,我们就不用再藏了。
为了这句诺言,她甘愿穷尽岁月,死守到底。
她等着,等地狱归人,等风波落幕,等秘密昭雪,等亲手将红绳系上她的腕间,等她们终于可以坦荡相守,不用躲藏,不用隐忍,不用隔着生死遥遥相望。
三年缄默守密,三年孤身等候。
人间岁岁安澜,唯有她知,风雨未歇,归人未还,秘密未破,执念未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