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醉意,终是抵不过破晓的寒凉。
天还未彻底亮透,冬日的天光浅薄又暗沉,灰蒙蒙覆在整片街巷上空。彻夜未停的风雪收敛了声势,却在地面积起薄薄一层白霜,落满屋檐、台阶与巷口的枯枝,冷风穿巷而过,刺骨凛冽,卷着冬日独有的荒芜与萧瑟,死死裹住整间出租屋。
屋内灯火未熄,一夜暖光温存,终究留不住奔赴黑暗的人。
童望舒醒得极早,几乎是在天光初破的瞬间,便骤然睁开了眼。
宿醉的头痛阵阵袭来,四肢残留着昨夜酸软的暖意,可心底的清醒却刺骨分明。昨夜醉酒时的温柔呢喃、相拥的安稳暖意犹在耳畔肩头,那句“等我回来,我们就不用再藏了”的诺言,还温热地熨帖着心口。
可诺言抵不过使命,温柔留不住归途。
终极任务的集结时间就在清晨,她必须准时归队,即刻奔赴未知险境,半分耽搁不得。
身侧的两人还在熟睡。
胡砚辞蜷缩在沙发上,眉眼温顺,睫毛湿润,脸颊还残留着昨夜哭过的浅红,大概是梦里仍念着离别,眉头轻轻蹙着,呼吸轻浅安稳。昨夜她用力相拥的温度,仿佛还留在童望舒的衣襟之上,滚烫又赤诚。
不远处的李念安靠着椅背浅眠,素来清冷沉静的眉眼卸下了所有锋芒,多了几分倦怠的柔和,眼底藏着未散的酸涩,无声隐忍了整夜的不舍与担忧。
童望舒静静望着她们看了几秒,心口像是被寒风堵住,又沉又涩,密密麻麻的酸胀蔓延四肢百骸。
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间岁岁温热的小屋,舍不得岁岁相伴的安稳,舍不得两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更舍不得那句还未兑现的诺言,舍不得那场迟迟未至的红绳之约。
可她别无选择。
她轻轻起身,动作轻得极致,生怕一丝动静惊扰了两人的睡梦。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穿鞋,无声无息穿过客厅。昨夜散落的酒杯早已收拾干净,桌面整洁如初,仿佛那场醉酒相拥、含泪许诺的离别,只是一场温柔易碎的幻梦。
她快速换上素色便服,背上提前收拾好的黑色背包,周身瞬间褪去居家的温柔,覆上一层冷硬疏离的沉静。临走前,她驻足在卧室门口,目光沉沉落在床头那只老旧木盒上。
木盒安稳静立,里面藏着便签、藏着密信、藏着她们所有的牵挂与秘密,也藏着那根本该落腕的朱砂红绳。
本想临走前再看一眼那根红绳,可抬步的瞬间,终究还是忍住了。
她怕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转身;怕再多一秒贪恋,便会溃不成声;怕心底的执念翻涌,再也没有奔赴黑暗的决绝。
此去生死未卜,前路茫茫无依,她不敢留软肋在眼底。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熟睡的两人,将所有温柔与牵挂尽数压入心底,抬手轻轻带上屋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一室暖光与安稳。
从此,屋内是人间烟火,屋外是风雪征程。
清晨的寒风瞬间裹挟住她的身形,凛冽的冷风刮过眉眼,吹散最后一点暖意。巷口寂静无人,满地白霜萧瑟,远处隐约传来车辆低速驶来的引擎声,是局里专门接应的车,准时赴约,也准时劈开她最后的安稳。
童望舒垂眸敛尽眼底所有情绪,脊背挺直,毅然抬步,朝着巷口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丝毫回头。
屋内,暖意未消。
胡砚辞是被骤然空落的温度惊醒的。
身边没有了熟悉的气息,没有了温热的倚靠,昨夜相拥的暖意尽数消散,只剩下一室微凉的空气。她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尽数褪去,心底骤然升起一阵剧烈的慌张,空落落的失重感席卷全身。
她几乎是瞬间坐起身,目光急切地扫过客厅、沙发、空荡的玄关。
没有童望舒的身影。
“望舒?”
她轻声唤了一句,无人回应。死寂的空凉瞬间包裹住她,昨夜所有的离别情绪、不安惶恐,尽数翻涌上来,狠狠攥住她的心脏。
一旁的李念安也已然醒了,静静坐在原处,眼底清明沉静,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望着紧闭的房门,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沉郁与无奈。她早就知晓离别已定,却依旧无力挽留。
胡砚辞心头一紧,几乎是踉跄着起身,赤着脚冲进卧室。
视线落在床头的瞬间,她的目光精准定格在那只旧木盒上。
离别前夜的叮嘱骤然回响在耳畔:别让人看见,尤其是林舟。还有她温柔又沉重的那句——等我回来,我们就不用再藏了。
她忽然什么都顾不上了,顾不得寒冷,顾不得心慌,心底只剩下一个执拗的念头。
红绳还没系。
她答应过要亲手给望舒系上红绳,要把平安与牵挂,牢牢系在她腕间,护她前路安稳,岁岁无虞。
她不能让她就这样空手而去,带着空荡的手腕,奔赴万丈黑暗。
胡砚辞指尖发颤,快步上前打开木盒。盒内整齐如初,密信静静藏在深处,那张旧便签安稳铺展,而那根朱砂红绳,静静躺在最上方,色泽鲜亮热烈,在浅淡天光里晃得人眼眶发酸。
她小心翼翼拿起红绳,攥在掌心,柔软的绳线带着木盒余温,却重得压手。
来不及穿鞋,来不及披外套,指尖攥紧那根承载着所有期盼与牵挂的红绳,她转身就朝着门外狂奔出去。
“望舒!等等!”
少女的呼喊破碎在寒风里,轻弱又急切,被凛冽的冷风瞬间吹散。
大门被猛地拉开,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狠狠刮在脸上,冰凉刺骨。门外寒霜满地,冷风卷着残雪,空荡荡的巷口,早已没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远处的柏油路上,一辆黑色的车刚刚启动,引擎声响渐次走远。
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影,只看得见车身利落调转方向,顺着空旷的道路,毅然朝着远方驶去,越来越远,一点点褪去轮廓,最终化作渺小的黑点。
那是她的望舒。
是刚刚离家、奔赴绝境、一去未知的人。
她还是晚了一步。
漫天寒风里,胡砚辞呆呆站在门口,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刺骨凉意,浑身止不住发抖。冷风掀起她的发丝,凌乱覆在苍白的脸颊上,眼底的慌乱、慌张、委屈与酸涩,瞬间崩塌。
掌心的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鲜红的绳线在灰白的冬日天光里,刺目又孤单,随风轻轻飘动,摇摇晃晃,像一场没能圆满的约定,一场来不及兑现的相守。
她迟迟没有动,就那样伫立在寒风巷口,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望着空荡荡的前路。
天地寂静,风雪无声,万物荒芜。
只有她一人,握着孤零零的红绳,守着空荡荡的离别。
良久良久,冷风冻红了她的指尖,冻僵了她的四肢,眼眶滚烫的泪水迟迟没有落下,却堵在喉头,酸涩得喘不过气。
她缓缓、缓缓收紧手指,将那根飘摇的红绳死死攥在掌心。
绳线嵌入指腹,带着细微的勒痕,清晰又真切,提醒着她这场仓促又遗憾的离别。
唇瓣轻轻颤动,带着哽咽的沙哑,带着倾尽余生的期盼,在空旷的巷口,低声一遍遍默念,字字赤诚,字字泣血:
“一定要回来。”
“望舒,我还没给你系上。”
我还没亲手为你系上这根平安红绳。
我还没兑现我们的约定。
我还没陪你去看2021的油菜花海。
我还没等到我们不用再躲藏、不用再戒备、可以坦荡相守的那天。
你不能有事。
你必须回来。
寒风烈烈,卷走细碎的呢喃,却吹不散少女心底执拗的等候。
车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前路茫茫,黑暗万丈。
一场未系红绳的遗憾,深深落在2017年的冬日清晨,落在空荡荡的巷口,落在此后漫长无尽的等候岁月里。
屋内,李念安缓步走出门口,立在她身后,静静看着风雪里孤单伫立的背影,眼底水光沉沉,无声轻叹。
离别已至,缺憾已成。
从此,人间留等候,红绳留余憾,她们守着一方小屋,守着木盒秘密,守着未圆的约定,等一场不知归期的重逢。
风不停,雪未消,人未归。
未系之绳,是牵挂,是执念,也是她余生最漫长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