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救赎 

第十章

红绳未系

暮秋的风褪去了春的温柔、夏的燥热,裹着清冽的凉意穿巷而过,卷落巷口梧桐最后的枯叶,也吹散了出租屋持续半载的安稳平和。

2017年的秋意渐深,窗台盛放一整个春夏的向日葵渐渐枯垂,金黄花瓣尽数落尽,只剩挺拔青褐的枝干静静立在风中,像一场悄然落幕的温柔旧梦。时光辗转,童望舒的伤势早已彻底痊愈,小臂那道浅淡的疤痕几乎淡无可寻,往日蛰伏任务留下的疲惫与风霜,尽数被日复一日的烟火暖意抚平。

外人看来,她彻底回归了安稳日常,彻底走出了卧底险境,往后尽是人间寻常、岁岁安稳。

只有童望舒自己清楚,这场漫长的休整,从来不是终点,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停歇。

警局的密令悄然而至,隐秘传讯落在她的私人通讯里,字句简短,却重若千钧——终极卧底任务启动,收尾残余黑恶势力,彻底拔除盘踞多年的幕后根系。

时隔半年,她终将再次收拾行囊,奔赴无边黑暗。

这次的任务,远比上一次凶险百倍。是深入罪恶核心的绝地潜行,是赌上性命的终极博弈,没有退路,没有缓冲,成败便是全盘生死。

接到消息的那一夜,童望舒独坐阳台,吹了半宿的秋风。寒凉的晚风刮过眉眼,吹散最后一点人间暖意,心底沉甸甸压着无尽牵挂。她舍不得这间灯火温热的小屋,舍不得日日等候她的两人,舍不得那场约定好的2021年油菜花海,更舍不得那根迟迟未曾落腕的平安红绳。

可警服在身,使命在肩,她别无选择。

她不敢让李念安和胡砚辞提前忧心,只能悄悄隐忍所有沉重,默默收拾行囊,打算临行前再告知她们真相。

距离出发只剩一日,秋日午后的阳光浅淡温柔,静静铺满卧室床榻。李念安今日临时加班,出门较早,家中只剩童望舒与胡砚辞两人。林舟近日倒是难得没有登门,让紧绷许久的屋子暂时少了几分暗处窥伺的阴翳,也让两人得以拥有片刻独处的安宁。

胡砚辞见童望舒默默坐在窗边出神,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只当她是秋日畏寒心绪低落,未曾多想。少女一心惦念着即将到来的安稳日常,想着她伤势全愈,往后便可彻底安稳归家,便主动笑着上前,要帮她整理出行的衣物。

“望舒,我帮你收拾收拾衣柜吧,把你的衣物归置整齐,下次出门也方便。”

胡砚辞话音轻柔,不等童望舒应声,便轻步走到床头。她素来细心,收拾东西向来稳妥有序,只想替她多分担些许琐碎,让她不必事事操劳。

床头的旧木盒依旧静静立在原处,半年来安然无恙,藏着所有人的温柔约定,也藏着无人知晓的致命秘密。盒身老旧质朴,被她们悉心呵护,从未磕碰,稳稳盛着便签、红绳,还有那封夹在最深处的加密密信。

胡砚辞弯腰整理床榻边角的衣物,指尖不经意擦过木盒边缘。不过是一丝极轻的力道,木盒重心微偏,顺着床头缓缓滑落。

“啪——”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老旧的木盒重重摔落在实木地板上,盒盖弹开,内里珍藏的物件尽数散落出来。

素白的便签轻飘飘落在一旁,字迹温柔依旧,写着那句跨越寒冬的约定。那根静置半年的朱砂红绳滚落在阳光里,明艳夺目,红得纯粹又刺眼。而最底下那封折叠整齐的加密密信,也随之滑落,平铺在地,纸张轻薄,却藏着足以倾覆一切的凶险线索。

三样东西,尽数暴露在天光之下。

胡砚辞瞳孔微怔,下意识俯身伸手,想要将散落的物件一一捡起。她指尖先触到那抹温热的朱砂红绳,指腹刚裹住柔软的绳线,还未收拢信纸,腕间骤然落下一道力道。

骤然紧绷的气息笼罩全屋。

童望舒方才还失神的眼底瞬间褪去所有温柔,浑身的松弛尽数敛尽,眼底翻涌起极致的紧张与戒备。她身形极快地上前,俯身抬手,死死按住了胡砚辞正要拾起密信的手。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急切与凝重,指尖微微发颤,是半年来从未有过的慌乱。

秋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动地上的信纸边角,薄薄的纸页微微颤动,每一个加密字符都藏着噬人的黑暗,藏着她以性命为赌注的守护。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胡砚辞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僵在原地,抬眸看向眼前人,满眼茫然无措。她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之上的微凉力道,能看见童望舒眼底从未展露过的凝重与慌张。

相处数年,她见惯了童望舒的温柔隐忍,见过她负伤后的坚韧从容,见过她面对险境的冷静果敢,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失态慌乱的模样。

“望舒?”胡砚辞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无措的困惑,“怎么了?我只是帮你捡起来……”

童望舒垂眸,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后怕、紧张、担忧、隐忍,层层叠叠压在眼底。她盯着地上那封暴露的密信,心脏骤然紧缩,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凉冷汗。

这是她藏得最深的底牌,是她为两人留下最后的保命屏障,是绝对不能被外人知晓的隐秘。

尤其是林舟。

那个蛰伏暗处、记恨警方、伺机报复的人。

半年来,林舟频繁窥伺、步步试探,目光死死锁定这间卧室、这个木盒,日日搜寻着可以报复警方的把柄。若是让他看见这封密信,若是让他破译、抢夺、泄露线索,后果不堪设想。

幕后残余势力会瞬间收到风声、疯狂反扑,所有未了结的案件线索会彻底断裂,所有潜伏布局会功亏一篑。而她最想守护的两个人,会彻底暴露在黑暗的报复之下,卷入无尽凶险,永无宁日。

这是她绝对不能承受的代价。

童望舒的指尖愈发紧绷,牢牢按住胡砚辞的手,目光沉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郑重,一字一句,压着极致的警示:

“别碰。”

“别让任何人看到这里的东西,尤其是林舟。”

声音低沉沙哑,褪去所有温柔暖意,带着刺骨的郑重与后怕。

胡砚辞心头猛地一颤,瞬间读懂了她眼底的沉重。她慢慢收回手,不再触碰地上的物件,乖乖垂在身侧,澄澈的眼底褪去所有懵懂,染上真切的慌张。她终于明白,这看似普通的木盒里,藏着绝不能窥探、绝不能外露的隐秘,藏着足以危及所有人安危的凶险。

“我、我知道了。”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微颤,“我不会看,也不会让别人发现的。”

童望舒看着她乖巧惶恐的模样,心头的紧绷稍稍松动,指尖力道缓缓褪去。她蹲下身,动作极快、极谨慎地将三样东西一一拾起。

先拾起那张早已泛黄的便签,指尖抚过熟悉的字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再拾起那根朱砂红绳,温热的绳线缠在指尖,是她牵挂许久的平安期许。最后,她指尖小心翼翼捏起那封加密密信,力道轻柔却无比郑重,像是托着沉甸甸的两条人命,托着人间仅剩的安稳。

她将三样物件层层叠好,先把密信夹在最深处,再压上便签,最后放上红绳,严丝合缝,不留半点缝隙,确认毫无破绽后,才轻轻扣上木盒盖子。

抬手将木盒放回床头最隐蔽的位置,紧贴墙壁,不易触碰、不易滑落。

做完这一切,童望舒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郁与担忧。

她转头看向依旧怔然的胡砚辞,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恢复了些许温柔,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叮嘱:“砚辞,答应我。往后无论何时,这只木盒,绝不许任何人触碰、翻看。”

“林舟心怀执念,心思阴诡,他一直在找我的把柄,一旦被他发现异常,我们所有人都会陷入险境。”

胡砚辞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牢牢记住这句叮嘱:“我记住了。我会看好木盒,看好家里的一切,绝不会让他有机可乘。”

秋风再起,拂动窗前枯垂的花枝,带来深秋的寒凉,也带来离别将至的萧瑟。

胡砚辞看着童望舒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决绝,看着她下意识望向窗外、望向远方黑暗的目光,心底忽然生出强烈的不安。

她隐隐察觉,平静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那个温柔安稳、日日相伴的望舒,好像又要离开了。

木盒归位,隐秘重藏,可方才一瞬的暴露,像一道裂开的缝隙,让蛰伏已久的危机彻底浮出水面。

红绳已然暴露,密信险些外泄。

暗处的窥伺从未停止,风波早已蓄势待发。

童望舒静静立在床头,望着安然无恙的木盒,心底早已做好决断。

终极任务迫在眉睫,前路生死未卜。她能做的,便是在离开之前,筑牢所有防线,护住这方小家,护住她毕生牵挂。

哪怕前路万丈深渊,哪怕此去可能无归,她也要拼尽所有,为身后的两人,挡尽风雨,守尽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