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之所以可以举起远超自身几十倍重量的物体,并不是它拥有什么超凡魔力,这是体型带来的生理优势。
蚂蚁身体微小,肌肉的相对力量很强;可倘若把蚂蚁无脑放大到人类的体型,这套力量优势就会彻底消失,原本的“神力”会慢慢消解。
而八零年代到九零年代乡土社会亦是同理。
乡土里的人情、习俗、乡规、宗族纽带,在封闭的乡村场域之中,会迸发出很强的影响力,仿佛自带一种魔力。这套力量扎根于熟人社会、狭小的生活圈子,依靠代代相传的生活习惯维系。
可一旦脱离乡土的土壤,放到更大的现代社会环境里,这套乡土自带的影响力,就会像放大后的蚂蚁一样,魔力会逐步衰减。
当然也有少数“蚂蚁”,靠着自身打拼与时代机遇,在时代浪潮里站到浪尖,搭建起属于自己新的圈子与巢穴。
那里风浪汹涌澎湃充满着诱惑?
不过一切在宏大的自然面前显得格外渺小。
太阳斜斜搭在县城十字街口的瓦檐上,柏油路面裂着细细的纹路,浮着一层薄灰。木质电线杆横扯出密密的电线,街口大喇叭沙沙响着,断断续续飘出新闻的声音。
一九八三年底农业局的侯局长忙着上位时此时的柳岩县也就是二杨事发前一段时间正酝酿着一出奇怪事情。
沿街大多是一两层灰砖平房,供销社的木板门板大半卸在墙边,长长的水泥柜台后,售货员倚着柜沿整理货品。
柳佳睿走在路边,小包的布面已经磨得软塌,布带松松挎在她手腕上,手轻轻攥着包身。
赵望远站在她身侧,个子高出半个头。灰白色确良熨得平整,衬得肩背周正。
他稍稍落在斜后方半步,这个位置很微妙,柳佳睿不用回头,就能看见他的身影。
二人目光几度猝然相撞,像受惊小鹿般一碰,便慌忙各自移开。
心底的涟漪悠悠荡荡,如漾开的湖水。
旁边人看到只觉得是俊男靓女小年轻,一定是一对的。
殊不知这个湖水昨看是如此的清澈,青涩的绿泉之下,却藏着另一番光景,不知骗过了多少人的眼。
两个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就像曹操和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表面说的话和两个人实际做的不一定要一至。
二人目光几度猝然相撞,像受惊小鹿般一碰,便慌忙各自移开。
心底的涟漪悠悠荡荡,如漾开的湖水。这个湖水昨看是如此的清澈,青涩的绿泉之下,却藏着另一番光景,不知骗过了多少人的眼。
他们的关系就像曹操和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尽是表面的体面
自那一块大白兔奶糖之后,二人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卡点相逢。
不论是供销社的门口,还是县城这条主街,常常不期而遇。彼此都能隐约察觉到,对方都不是初涉情事的人,不用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便懂其中藏着的辗转与克制。
这段情愫,两人都能品出异样——并不纯粹。可换个角度去看,它又足够纯粹:他们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各有所求。
赵望远那一次递出大白兔奶糖,他当时心里有借花献佛的念头的…
当初赵望远递出那颗大白兔奶糖时,本就带着几分借花献佛的心思。省军区来的“两头平”二杨,是他这只底层蚂蚁想要攀附的峭壁。而柳佳睿,原县长、如今市政协副主席的孙女,算不算他向上走的一块跳板?
因为那一次赵望远看着她,仿佛看到平时不曾察觉风景。她的素色搭配小碎花的确良上衣,配直筒布裤,料子薄而挺,不会紧绷,衬出匀称紧实的身段。
衣襟上星星点点的碎花,看着竟美得惊心。他手指不由得,轻轻摩挲起桌角。
这究竟是别样的欲望作祟?或是一场虚妄的幻想?幻想自己是二杨,幻想自己成为手握分量的上位者?
而在此后一段时间两个人之间开始有意无意的接触。
有时在供销社的货架旁擦肩,停下说上三两句话;有时黄昏走在县城主街上,恰巧同路走上一小段。话都克制,点到即止,不会过分热络。
可每次目光相触,都能察觉那层藏在客气底下的暗流。他们都心照不宣,这些偶遇不全是巧合,彼此都带着各自的心思,慢慢试探、靠近。
仿佛是一段两小无猜般,那是一个朦胧的下午。晚霞一缕缕漫开,烈红落在她唇上,像是轻轻撷下一抹霞光,染在了柳佳睿的嘴边。
望着霞光里的她,赵望远忽然懂得何谓最是人间怕黄昏?
她那件小碎花的确良上衣被晚风轻轻掀动,他眼前恍惚浮起片片飞絮与红叶———美得勾人。
赵望远下意识往前靠近半步,她却带着几分羞怯往后退了退,像这铺洒下来的晚霞,看得见,却触不到。
不知道之前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开始谈命运不公为什么二杨这样的恶人却有这样家庭?为什么呢?
那是有一次他们去看电影,他们正在电影院某一个角落里那天是星期一没有什么人电影是一个讲水手故事。
他们兄弟算个什么东西?
是啊
她身子轻轻一动,如猫一般柔软,那姿态像无声地低语:搂着我的腰吧,赵望远,我喜欢的是你。”
赵望远心神沉醉,伸手拥了上去。脸靠着很近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声。
他们两个人一时都失了神,很快两个人就坐好了瞳孔却感觉仍然留在那个一瞬间。
她的瞳孔像两枚墨黑的宝石,盛着方才未散的惶恐。
两个人都没有看电影的心思了,只反复揣度,会不会有人方才瞥见。那个年代,就算是正式处对象的男女,也不会在公共场合这般亲密。
银幕上水手的故事还在继续,海浪的声响飘过来,衬得两颗心砰砰直跳。
可是那一天回去后不久柳佳睿却受到街道上流言蜚语了。
“老赵车间主任的儿子女朋友竟然是县长孙女”这个风言风语不知道是怎么传奇开的。
柳佳睿不管怎么解释人家还更信了,仿佛是说如果跟你没有事情你为什么站出来解释——你站出来了肯定是心虚了!
这不是两头堵了吗?有一个供销社大姨说:“咱都知道人家老曹那个放电影都说了看着你们两个人了。”
街道上的大爷大妈们,像猫闻到了鱼腥,少不得腥盯着她多看两眼。那目光黏在后”背上,走这个哪儿跟哪儿,仿佛她做了在那个年代什么见不得只能比喻的事。
县城里的闲话便是这样,一旦开了头,转瞬四下蔓延,怎么拦都拦不住。
后来柳佳睿才打听出来,放电影的老曹,本就和赵望远家里沾亲带故。
她心底猛地一沉,越回想越笃定:赵望远是故意的。他故意约她到这影院,故意制造这场旁人能撞见的相会。一定是这样。
此时回忆中黄昏里赵望远看着后退的她却是一幅不依不饶样。
柳佳睿被夹在一种奇怪境地,没有熟人知道她和二杨的事。
但是县城街道大爷大妈却知道她和他的事情,并且她家里也知道,并且为什么家里却是一幅微妙的样子啊?
她的亲爷爷,昔日柳岩县县长,也是吴州市地市合并后的第一任市政协副主席,谈及此事,竟给出很高的评价:“这是好事啊,年轻人向往自由恋爱。你们原本还是饭店同事,这份感情难得……”
家里就连还在读小学的弟弟都清楚,这一大家子里,话语权最重的便是爷爷奶奶二人。弟弟总爱有意无意凑到老两口跟前,讨些零食吃食。
黄昏沉沉铺展,地上的影子一点点,慢慢模糊了轮廓。
街道上不知是谁一声“好啊”,他们二人如梦惊醒。
柳佳睿淡淡的微笑,自从那一个黄昏后,赵望远就在爷爷的要求下前来和他见面。
爷爷脸上不温不热,手上却多了些多余的小动作。他说:“这个人看着人样子刚刚好,很适合过日子呢。”
柳佳睿却不紧不慢地同意下来。她心里清清楚楚,她也需要这样一个人,替她遮掩住那桩不能见光的秘密。
柳佳睿一边走着一边有意无意的打量着他置办这个新白色确良。柳佳睿其实早早的就不满二杨了
而此时时柳佳睿就开始尝试接触爷爷留在县委大院里那一丝丝的温存
不是以“柳政协副主席孙女”的身份,而是以“柳佳睿”的名字。
就这么简单。好像爷爷走了一段时间,那道门槛却还留着她的脚印。
门卫老孙头没有拦她,因为在这里有一些年纪的人都认识她。
老孙头认得她。早几年柳岩县还在任时,这姑娘当时常跟奶奶来送饭,扎着两根辫子,在传达室门口安安静静地等。如今她长高了,辫子剪成齐耳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站在铁栅栏门外,客气地喊了声“孙爷爷”。
老孙头从玻璃窗后探出头,眯眼看了两秒,笑了:“佳睿啊?进来吧。”
她应了一声,往里走。
身后又传来老孙头的声音:“还在兴农饭店做事呢?”
柳佳睿停下脚步,回过头:“嗯,不过过一段日子,可能要去别处做事了。”
老孙头靠在传达室门框上,手里端着搪瓷缸,淡淡地说:“那也好,年轻人多干一些是终究是好事嘛。”
县委大院还是老样子。两排灰砖平房,中间一条水泥路,路两边种着泡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宣传栏里贴着新刷的标语———“精简机构,提高效率,克服官僚主义!”糨糊都还没干透。
她往里走,脚步不急不缓,眼睛却把每一间办公室的门牌都扫了一遍——组织组、宣传组、财贸组、工交组……有些门半开着,里面有人抬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一瞬,又低下头去。
这些叔叔阿姨多是看着她长大的,她爷爷在县里做事了十几年了。这些叔叔阿姨,多是看着她长大的。
爷爷在县里做事了近二十年,从土改到文革到恢复,县委大院里的老人,谁没跟老柳打过交道?那时候的干部,一个位置扎下去就是大半辈子。组织组的老周,从爷爷当组织部长时就在那儿,如今头发白了大半,结果当年被爷爷提拔成组织组担任组长副科级待遇但是仍然干着股级的事不过现在还卡在那、现在调去正科工资闲职。
财贸组老陈,爷爷当组织部长时是组长,到爷爷担任副县长时他担任县财政局副局长现在是县里财政局长。
宣传组刘姨,当年是在公社小学当老师,她爷爷组织部长去副县长前一次下乡看她虽然就在夜校读过一段时间水平却不低于是从公社小学推荐她调上来了———负责县里的广播稿。
结果这个刘姨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七零年三十四岁调去负责县里的广播稿没一会就受到县宣传部重用。
靠着一口流利地道普通话和朴实能干三年后就三十七岁提县广播站站长,当时县里其他文化机构缺人她一并兼管文化馆、图书馆相关事务。
一九七七年文化局副局长兼县广播站站长
一九八零年担任县文化局长
一九八一年县文化局长兼县文工团党支部书记
比同时期柳佳睿的父亲要高很多柳佳睿的父亲一九八三年时年三十六岁才从粮食局副局长调去乡委书记。
最先抬眼望过来的,是老周。怀里还抱着从前组织组留下的那只暖水瓶,人看着清瘦了不少。
老周抬手,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视线漫不经心地扫向身侧,恍惚之间,竟像是在寻找一件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他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佳睿啊,回来玩啊?你爷爷还好吗?”
柳佳睿:“他还好…”
老周低声应了一句,话音闷闷的,仿佛在自言自语,带着淡淡的回音:“那就好….那你看我这还忙着就不陪你聊啦。”
说完,抱着那只标志性的褪色暖水瓶,转身走开了。
柳佳睿缓步向前,越走越觉得此地早已不是记忆中小时候的模样。大院里人来人往,脚步匆匆,到处都是繁忙的气息。昔日那些缓慢松弛的光景,不见了。
陈局长也没有在办公室里面,多半去调研去了哈吧。
她正打算转身离开,迎面撞见刘姨,身侧陪着时任县委常委、副县长温素柳。
她正打算转身离开,迎面撞见刘姨,身侧陪着一个人。那人四十出头,齐耳短发,灰色外套熨得平整,走路时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用给人让路的稳当。
柳佳睿认出来了——县委常委、副县长温素柳。县里都在传,她是下一任县长的热门人选。
念头刚冒了个头,刘姨已经看见了她,眼睛一亮,赶忙侧身对温素柳说:“温县长,这是佳睿,老柳县长的孙女,以前常来大院的。”
温素柳的目光落在柳佳睿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成色。她点了点头:“老柳家的。你爷爷还好吗?老柳同志在柳岩那些年,是给咱们县打底子的人,我们这些后辈都记着。”
刘姨站在两人中间,目光在温素柳和柳佳睿之间来回徘徊。
她先侧头看了一眼温素柳。温素柳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微微垂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刘姨心里就有了数——温县长对“老柳家的”这个身份,没有热络,也没有冷落,就是那种“知道了你这个人还行的客套话”的平淡。
刘姨也跟着走了。
县里四下仿佛处处都能引燃,只是人心躁动,缺少一个支撑的支点。这些人缺乏一个主心骨?老一辈留下的人脉,仿佛武侠小说里神兵利器一般,需要一滴血或者一个契机才能唤醒。要不然,就会像不会玩中国象棋的马一样,死死被卡住脚步。
从后事角度看,柳爷留下的是一盘国际象棋跟随着他的品行留下一到天然般卡好局。
他以前的马前卒没有一个达到最后但是也没有一个没有卡上。
而他推荐的人也像国际象棋马和找到了斜角的象一样卡在了那里稳稳的向上爬。
他在柳岩县深耕多年,素来以品行端正立身。至于他的儿子,只需要像棋盘上的小兵,一步一步安稳前行,走到哪一格便是哪一格。他留在县里积攒下的名望,便是这小兵身上自带的加分筹码——前人的影子
柳佳睿走在影子下面,心里翻涌着这些。而此刻的赵望远亲自看着二杨一举一动?
仿佛一切都在机算之中,二杨这两个省城贵公子哥可能自己也没有想到为啥后面被抓自己伤口上千疮百孔却是几只蚂蚁咬的最生痛。
因为他们忘了,下面害怕的从来不是纸老虎本身,而是那个折纸老虎的人———他们的主人。
而蚂蚁恰恰是最擅长在纸老虎脚下找缝隙的。2
看得太投入,还想接着往下看。